XX市裁员事件 v2
第一幕:暗流
三个月前的一个晚上。
电话挂断的声音很轻,像一根细线被剪断。
张三把手机扣在桌上,玻璃屏幕贴着黑色皮质桌面,屏幕还亮着,屏保倒计时,十秒后熄灭。他没有动。
书房在复式的上层,落地窗从地板延伸到顶,整面墙都是江景。这个时间,对岸的写字楼还有零星几层亮着灯,像棋盘上没收走的棋子。江面是暗的,只有游船的航行灯在移动,缓慢,像一个句号在句子里找位置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脚下是实木地板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书房大概七十平,靠西墙是整排书柜,书脊颜色深深浅浅,大部分是商业管理和技术类,有几本早年的小说夹在中间,书脊已经泛黄。窗边放了一张单人皮椅,椅背宽厚,是他买这套房时配的。
他不常坐。
投资方代表在电话里说的话还在耳边。董事会的意见,措辞很礼貌,像所有投资人惯用的那种礼貌——“我们认为在Q3财报发布之前,有必要对人力成本结构做一个系统性优化。”系统性优化。张三在心里把这四个字翻了一遍,知道翻译过来是什么。
3200人。
他从窗外收回视线,看了一眼桌上的手机。屏幕已经黑了。
公司不是撑不下去。这一点他很清楚。云计算板块今年跑赢了预期,本地生活的GMV还在涨,短视频的日活数据上个月刚刷了新高。赚钱的,一直在赚钱。只是赚得不够多——或者准确说,赚得不够好看。投资人需要一个信号,一个关于效率和决心的信号,在财报季之前。
张三知道什么是信号。他做了十年,知道资本市场需要的那种确定性。
他回到桌边,拉开椅子坐下,重新拿起手机,屏幕亮起来,还有两封未读邮件,都是团队负责人发来的周报,发件时间都在十一点以后。首席人力官上周已经提交了一版初步方案,他放在邮件附件里,至今没有打开。
他打开了。
PDF,三十六页。第一页是目录,用的是公司标准模板,左上角有公司logo,右下角有保密标识。他往下翻,第四页是人员结构图,各部门的颜色分区,像一张精确的地图。第七页开始是建议名单的分类标准:绩效排名后15%,冗余职能岗位,外包可替代岗。
他把文件关掉了。
不是因为看不下去,是因为现在还不需要看细节。
他重新靠回椅背,看着窗外。江面上那艘游船已经走远,航行灯缩成一个针尖大的光点,快要消失在视野的边缘。
他跟自己说,这是一个商业决策。
商业决策有它自己的逻辑,不是哪个人的心情或者偏好,是数字和结构。他在车库里写代码的时候就知道,一家公司要活下去,不能靠理想,得靠模型跑通。模型要跑通,有时候要减变量。
3200个变量。
他站起来,走到书柜前,随手抽出一本书,是十几年前的一本管理学,书脊上有他的圆珠笔记,字迹比现在更随意,有点年轻时候的草率。他翻了两页,没看进去,重新插回书架。
下面传来声音,是他妻子在关电视,声音停了,然后是走廊灯被关掉,光线从楼梯口消失。他没有下去。
楼梯口暗了。
他回到窗边,这次真的坐进了那把皮椅。椅背是凉的,皮料光滑,他把手肘搭在扶手上,下巴抵着指节。
3200这个数字太大,大到像一个抽象概念。他试图让它变得具体,想了一下,放弃了。具体了就没办法往下走,这一点他在创业第三年就学会了。得保持一定的抽象距离,像外科医生得把切口看成切口,不能想太多。
他在窗边坐了很久。
江对岸的办公楼,又灭了一层灯。
他拿出手机,打开邮件草稿箱,那里有一封写了一半的回信。他在草稿里停顿了几秒,加了一行字:”方向我理解,下周给你完整方案。”
他把邮件发出去,把手机屏幕朝下,放在膝盖上。
窗外,游船已经不见了。江面重新变成一整块暗色,安静,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凌晨四点半,闹钟响的时候外面还是死黑。
孙八摸着黑穿衣服。隔间里没有窗户,不管几点起床,都是这个黑法。她把外套套进去,拉链拉到喉咙口,脚蹬进棉拖鞋,先去门口那块地方把电动三轮车的钥匙摸出来,攥在手里暖一暖。
走廊里有别人家的咸菜味。她出了地下室,上坡的时候推了一把车。
外头冷。
路灯把沥青路面照得黄黄的,偶尔过一辆货车,把她的影子从背后压过来又甩出去。她骑了大概二十五分钟,看见XX大厦亮着的玻璃幕墙,那些灯不是为了等她,但她每天就是在那个时间到。
保洁间的钥匙她挂在裤兜里,六年了,挂的位置没变过。她换好工作服,把自己的棉袄叠起来压在储物柜里,推上小推车,拖把、抹布、喷瓶、垃圾袋,逐一点数,少什么补什么,这才开始。
货梯比客梯小,墙上贴着承重告示,告示边上有人贴了一张外卖平台的小广告,已经翘边。她每天进这个梯子,按32,梯门关上,她就站着等。梯子里有摄像头,对着她的头顶。
从32层往下扫。
卫生间的瓷砖是白的,亮的,嵌铜的五金件,台面是石材,洗手台前的地砖缝比她地下室隔间的墙缝还要细。她把马桶圈掀起来,喷上泡沫剂,拿刷子绕一圈,冲水,再用布擦干台面上的水痕。动作熟了就快,三个隔间,台面,镜子,换垃圾袋,拖地,出门。
走廊上有人摆着的马克杯还没收进工位,白色的杯子,蓝色的英文Logo,手柄粗,看着压手。掉在地毯边上一块钱硬币,银的,正面朝上。她弯腰,把硬币捡起来,放在最近的工位台角,竖着靠着键盘。
楼层愈往下,垃圾桶开始不一样。
32层的桶里是咖啡杯、打印纸、快递包装。27层多了几个没拆的零食袋,薯片,坚果,整包,封口没动过。26层有一整套文具,中性笔五支,便利贴一包,还套着超市的塑料袋,也没拆。她把垃圾袋扎口,放进推车的收纳桶里,没有多看。
22层女厕台面上有一瓶香水,玻璃瓶,方形,盖子是金的。她擦台面的时候把瓶子挪开,擦过去,再挪回来。台面水痕消掉,瓶子在原来的位置。镜子里有她的脸,头发用皮筋扎着,鬓边有白的,工作服领口有块陈年的漂白水印,她看了一眼,继续擦镜子。
18层的垃圾桶里有碎塑料片。她戴着手套,把手伸进去扎袋口,手指碰到碎片的边,硬的,薄的,有一块正面朝上,印着XX公司的Logo和一串数字。她把整袋垃圾扎紧,看都不再看。推车继续往前推。
走廊尽头的窗是整块玻璃,东面,天已经开始泛白,楼下还没什么车,马路是灰的,路灯这时候显得暗了。她停下来换垃圾袋,手里的塑料袋抖开,抖出一口气,往桶里一套,套好,推车往下一层去。
货梯又等了一会儿。
地下一层有个小休息区,保洁的,两把塑料椅,一台热水器,墙上贴着公司B的规章制度,护墙板是白色的,跟楼上一样,但缝里有水渍,黄的,是时间留下来的。她把热水器的水接了半杯,站着喝,喝完把杯子放回去,扳开盖子,把里头的水垢看了一眼,该除垢了,她拿手机备忘录记了个”水垢”两个字,拇指按保存,屏幕上余光里有儿子上周发的消息,说他接了个夜单,说最近平台抽佣又改了。她把手机揣进裤兜,推着车出去。
楼上还有几层没扫完。
走廊里一盆绿萝,叶子宽,油光的,泡在白色陶盆里,盆边上还有设计师留下来的标签纸,她每次经过都要给它转个方向,让亮的那面对着窗。今天也转了一下,手心碰到叶子,凉的,厚的,有一点润。
她把推车继续往前推。
电梯里有人按了1。
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四。
窗外的江面没有风。灯带把水面照成一条橙色的缝,像有人用刀在夜里划了一道口子,懒得缝合。
餐厅的吊灯是妻子三年前从米兰带回来的,黄铜骨架,磨砂玻璃,开灯的瞬间会有两秒钟的暖光延迟,像在思考要不要亮。张三坐在主位,面前是一碗还没动的冬瓜排骨汤。阿姨把最后一道清蒸鱼端上来,退出去,把门带上了。
“今年又涨了。”
妻子用筷子给儿子夹了一块鱼腹的肉,顺带说了这句话。
“涨多少。”张三问。语气是问句,声调不是。
“一年差不多多了八万。”妻子说,”说是师资调整,还有什么新的艺术楼落成,要分摊建设成本。”她说完看了儿子一眼,”坐直。”
儿子今年十一岁,正在研究盘子里的鱼眼,没听见。
“坐直。”妻子又说了一遍,这次声音高了半格。
儿子坐直了,然后继续看鱼眼。
张三喝了一口汤。排骨炖得很烂,冬瓜是透明的那种透明,汤底有一层浮着的油花。他把汤碗放回去,看了一眼窗外的江面。
“涨就涨吧。”他说。
妻子没再追。她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,就是这件事到此为止,不用再说了。这是他们之间的某种默契,是这些年在一个屋檐下磨出来的,不算亲密,但也不是冷漠,是一种精确的省力方式。
她开始和儿子说元旦假期的安排,问他要不要去日本滑雪。儿子抬起头来,眼睛亮了一下,说要去,然后问能不能带同学一起。妻子说要看看,张三听着,没接话。
他看着妻子给儿子再夹了一筷子菜,看着儿子嘴里鼓起来一块,腮帮子动了几下。
就在这里,在这个普通的咀嚼的动作里,他忽然有片刻的走神。
十年前我在车库里写代码,冬天,暖气坏了,我穿着那件洗白了的大学卫衣,膝盖上搭一条毯子。吃饭是叫外卖,外卖到了我会专门去开门,因为那是那天唯一一次站起来走路。有时候到夜里两点,我会停下来,看着屏幕上的那堆字符发一会儿呆,然后想,如果这件事做成了,会是什么样子。
我没想到过吊灯。我没想到过鱼。
我想的是,如果做成了,就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。
儿子问爸爸能不能一起去滑雪。
张三回过神来,看了儿子一眼。
“看时间。”他说。
儿子的脸沉了一下,不是失望,更像是一种确认——确认了一个他早就知道的答案。他低下头继续吃饭,不再说话。
妻子没替儿子说话,也没替张三解释,只是把面前的茶杯往右移了一厘米,没有缘由,像一个没有翻译的标点。
张三拿起筷子,把那块清蒸鱼的背肉拨开。
鱼是当天早上活鱼,阿姨每周三和周六去菜场,这是固定的。鱼肉是白的,细的,葱丝铺在上面,浇了滚油,香气早就散掉了,现在只剩形状。
他吃了一口,很好。
他想起这周四有一个部门的裁员沟通要开始,HR那边说流程上要做好充分准备,离职赔偿的口径要统一,对外不能说”裁员”,要说”组织优化”。他当时看到这个词,没说什么。”组织优化”。每个行业都有自己的黑话,他做了这么多年,早就不觉得这有什么奇怪,但今晚这个词忽然又浮上来,在他嘴里待了一秒钟,像一粒没嚼碎的米。
他把它咽下去了。
“日本的话,”他开口说,”提前定,滑雪季人多。”
妻子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是说你们去,”他补了一句,”元旦我可能走不开,但你们可以先去,我看情况,能去就飞过去。”
妻子点了点头,没有追问”什么情况”。
儿子又抬起头,脸上的确认被推迟了,先放在那里存着,等之后再用。他问能不能带班上的同学。妻子说要问同学的爸妈。儿子说肯定同意。妻子说肯定同意也要问。
张三把汤碗推到一边,给自己倒了半杯温水。
窗外的江还是那条江,橙色的缝还在,没有变宽,也没有愈合。
楼上某个房间的地暖在轻微地响,是热水在管道里走动的声音,细密,均匀,像一栋房子的呼吸。
饭还没吃完。
裁员前第十四天,周三,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
XX大厦二十三层的灯已经熄了大半。李四的办公室还亮着。
她没开顶灯,只有显示器的光打在脸上。屏幕上是一张Excel表格,四百二十三行,每一行是一个人的名字、工号、入职日期、薪资级别、合同类型。她用鼠标把滚轮往下拨,一格一格地过。
下午三点,张三把她叫进去,门关上,说了大概二十分钟的话。她记了半页纸的数字。两个月之内,减员不低于百分之二十二。核心技术岗留,市场线和运营线为主。尽量控制在N+1以内,法务那边已经确认过了。张三说这话的时候看着窗外,没有看她。她点头,说”收到,我来拟方案”。
她回到办公室,把门带上,把窗帘拉了一半。
现在她在做一道数学题。
她新建了一个文档,命名为”人力资源优化方案(草案)——仅限内部”。第一栏是裁员标准:绩效、岗位重叠度、薪资成本比。第二栏是分批节奏:第一批先谈十五人,在月底前完成,不能集中,分散到两周内,每天不超过三个谈话。她知道集中裁员会引发情绪传染,也容易被人拍下来发到网上。第三栏是赔偿测算,她打开另一个表格,把每个人的入职年限乘以月薪,再加上代通知金,一行一行填下去。有个姓陈的,市场部,入职七年零四个月,月薪一万八,N+1是十六点三个月,共计二十九万三千四百元。她把这个数字填进去,格式变成了红色——超过了这个层级的预算上限。她把这行标了个备注:待核。
话术模板是最后做的。
她从之前的项目文件夹里翻出来一个旧版本,两年前用过的,那次裁了三十二个人。她对照着改。”公司目前面临市场环境调整”——这句留着。”您的岗位在本次组织架构优化中被整合”——这句留着。”我们充分认可您过去在公司的贡献”——这句也留着,虽然她自己知道这话什么都不是。结尾加一句:公司将按照劳动合同法相关规定,提供应得的经济补偿,并协助您完成离职交接。
她把这个文件另存为”谈话话术参考(内部,勿外传)”。
窗外有车声,远的。二十三楼风大,玻璃轻微地响。
她站起来去倒了杯水,站在窗边喝完。楼下是四车道的主干道,这个时间还有出租车和外卖员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回来坐下。
窗外有车声,又没了。
她重新打开花名册,开始圈人。
这个动作她做过很多次了。不是真的圈,是在备注列里标一个字母P——pending,待定。标完之后她会再过一遍,把P改成Y或者N。Y是谈话名单,N是暂时保留。她很清楚这不是她一个人能定的,最终名单要张三点头,法务过一遍,财务确认预算。但她要把这个框架搭起来,让上面来填,这是她的职责。
她干这行十四年了。
最开始是在一家制造业做招聘专员,负责蓝领批量招募。后来跳槽,做培训,做HRBP,做薪酬,一条线走下来,走到这个位置。她见过很多种裁员。前几年那次经济下行,她在上一家公司,亲眼看着一百多号人在一周内走完,有人当场哭,有人什么都没说,签字,拿着纸袋子出门。那时候她还是个执行,站在旁边端水倒茶。现在她是出题的人。
她不觉得自己是坏人。
她也不觉得自己是好人。
这件事有人要做。她做。
九点四十七,变成了十点二十三。她把文件发给了自己的邮箱,主题写:【内部】人力资源优化方案初稿,请查阅。她关掉了显示器,套上外套,拎包走出去。走廊的感应灯亮起来,跟着她走到电梯口,然后灭掉。
地下停车场,大众高尔夫,深灰色。她上车,发动,导航报了一个她已经走了六年的路线——二十分钟,市中心。她没有开音乐,也没有打电话。
路上堵了一段,施工,绕了一条辅路。
她把车停在小区地库,坐在车里没动,大概两分钟,然后下车。
进门的时候猫从沙发上跳下来,蹭她的腿。她弯腰摸了一下,猫叫了一声。
她把包放在玄关柜上,换了拖鞋,走进厨房。冰箱里是两盒速食米饭、半袋速冻水饺、猫粮开封的一包、还有一瓶没喝完的矿泉水。她把水饺倒进锅里,等着。
猫跟着她坐在厨房地板上。
水沸的时候她低头看猫,说:”今天圈了九十三个人。”
猫眯着眼睛,尾巴甩了一下。
“大概还要再减。”她说,”那个姓陈的已经七年了,很难谈。”
她把水饺捞出来,放了点醋,坐在一人的餐桌边吃。猫跳上椅子,被她轻轻推下去。
她吃完,把碗泡在水槽里,没有洗。
她去浴室,拧开水龙头,把手放在水流下冲,冲了很久。水温是凉的,她没有去调热水。
然后她回卧室,躺下,把手机扣在床头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
猫跳上来,踩着她的腿,踩了几下,趴下了。
灯还开着。
猫的呼吸声。
周三深夜十一点零四分。
书房的门半掩着。外面客厅传来电视机的声音,是那种养生节目,说什么食物不能一起吃。
王五盯着屏幕。
Excel表格打开着,A列是工号,B列是姓名,C列是入职年限,D列是月薪,E列他自己加的——家庭情况备注,公司HR的表格里没有这一栏。他自己加的。
表里一共一百零三个名字。
他需要划掉五十一个。
他用鼠标滚轮往下拉,拉到第三十七行停住了。停的时候他自己没意识到,只是手指没再动。第三十七行是个姓陈的,今年三月结的婚,王五参加了婚礼,坐在第三桌,喝了两杯白酒,觉得头疼,中途出去接了个电话。他在E列里写着:新婚,配偶在外省,两地。
鼠标没动。
他往下拉,第四十二行。孩子九月份刚上幼儿园,王五知道是因为有次站会结束那人多说了一句,说接孩子的时间有点赶。那天下午他批了早退。E列:子女幼儿园,单薪家庭。
窗外没有声音。郊区的夜比城里静,静得让人觉得耳鸣。
“你怎么了?”
吴十站在书房门口,挺着肚子,手里捧着个保温杯,穿着那件洗了很多次的浅蓝色睡衣。七个月了,肚子很大,她走路要侧着身子才能过窄一点的地方。
“没什么,”王五没转身,”项目上的事。”
“你背怎么那么弓。”
“坐久了。”
她站了一会儿,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拖鞋踩在没铺完的地板上,发出轻微的声音。儿童房的门正好在书房隔壁,她经过的时候王五听见那扇门轴轻响了一下。儿童房还是毛坯,墙是白的,灰的,窗帘没装,夜里透进来一点楼道的灯光。他们说好等这个月发了奖金再装,现在奖金的事不确定了。
他转回屏幕。
月供两万八,一年三十三万六,贷款还有二十二年。
他不是没算过,算过很多次,算到最后总是同一个数字,同一个结论:不能出任何问题。
他把鼠标移到第五十八行。
光标停在那个名字上——
是我招进来的。
三年前,那时候组里缺一个做底层架构的,简历投了三十多份,他一个一个看,最后定了这个人。技术面他亲自压阵,问了两个小时,出来跟HR说,这个要,薪资给高一点,别让人跑了。后来那人来了,干活不声不响,代码写得很干净,注释比别人多,从不在群里说废话。
他在E列里没写什么。那一格是空的。
他盯着那个名字。
五十一这个数字是总部给的,PPT里写的是”组织效能优化”,配了一张波士顿矩阵的图。他参加了那个会,坐在第二排,PPT翻页的时候他数了一下,这份文件一共三十二页,第十九页是他们部门,占整个砍员计划的百分之十七点三。他当时在本子上把这个数字抄了下来,然后划掉了。
五十一个人,不是数字,他知道。
但他没有别的方式处理这件事,除了把它变成数字。
他把第五十八行的底色改成了灰色。灰色代表暂缓,他自己定的规则,不是红色,不是删除,只是灰色。他告诉自己这不是决定,只是标记。
他知道这是在骗自己。
表格里灰色的行已经有三十九条。红色的有七条。剩下的五十七个名字还是白的。
他靠在椅背上,椅子发出一声轻响。书房很小,四平米,原来设计图上写的是储物间,他搬了张桌子进去,说这是书房。桌上放着一个没喝完的马克杯,里面的茶已经凉了,茶叶沉在底部,结成一团。
地铁上他也看这张表。
早上八点十分,换乘站,车厢里很挤,他侧着身子把手机屏幕对着自己,B列的名字在屏幕上很小,要放大才能看清。旁边站着个年轻人,在刷短视频,声音开着,是有人在做菜,油锅哗的一声响,评论区在滚动,全是表情符号。
王五盯着手机里的名字,一个一个往下翻。
公交车过了高架,窗外是还没卖完的楼盘,广告牌上写着”品质生活”,字是红色的,底下的楼栋有几扇窗户亮着。他不知道那些窗户后面住的是什么人。
他也不知道他表格里那些名字,下周之后会住在哪里。
这个问题他没办法量化,所以他不去想。
他把手机屏幕关掉,揣进口袋,闭上眼睛。
车还有四站到终点。
风停了。
十一月,周三,晚上九点四十分。
赵六推开门的时候,客厅的灯已经亮着。周九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沙发,面前摆了一圈镜头,正拿着镜头布一个一个擦。三脚架斜靠在窗边,收纳包叠在收纳包上,占了客厅靠阳台那半边,留给人走路的地方不宽,得侧着身子过。
“吃了吗?”周九没抬头。
“没。”
“我下了面,锅里还有,你自己盛。”
赵六换了拖鞋,把包扔在沙发上,走进厨房。锅盖一掀,是番茄鸡蛋面,汤有点稠了,面泡得略微发胀。她找了个碗盛出来,站在灶台边就吃,也没去端到桌上。
厨房很小,冰箱一开门就顶着操作台,两个人同时进来就得贴着墙站。赵六吃了几口,觉得咸,拿热水壶兑了点水进去。
周九在外面说:”房东发消息了。”
“我看到了。”
“涨三百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什么意思?”周九这才抬起头。
赵六端着碗走出厨房,在沙发上坐下,拨开旁边的一个镜头包腾了个位置。”能怎么意思,涨就涨呗。”
“涨三百一个月就是三千六一年。”周九把镜头布叠了叠,”这钱扔水里还能听个响。”
“那你说换?”
“我说说看。你觉得呢?”
赵六扒了口面。周围这片她找了很久,离地铁口走路八分钟,楼下有个还算正常的早餐店,楼道里没有奇怪的味道。上一个住的地方便宜了一千,但热水器三天两头有问题,她那年冬天洗了三个月的冷水澡。”换地方要押一付三,哪儿来那么多钱。”
“我这边最近有个活儿,说不定——“
“说不定不算数。”赵六打断他,不是凶,就是陈述,”你上次说说不定,最后那单黄了。”
周九没接话。他低头又拿起一个镜头,转了转,没擦,又放下。
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电视没开,窗外偶尔有车经过,楼上有小孩跑动的声音,咚咚的。
“先跟房东谈谈看。”赵六说,”实在不行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
这事就这么翻篇了。
赵六把碗放到茶几上,拿起手机。微信消息懒得回,划过去看朋友圈。第一条是大学同学晒娃,胖乎乎的,配了七八张图。往下划,一个前同事在打卡健身,配文”自律给我自由”。再往下,有人发了一张写字楼夜景,窗户亮着,配文是”肝到十一点,项目总算推进了”,下面一串小红心。
赵六认出来,是她们组的同事,负责另一条产品线,最近在做年底版本。
她看了一眼时间戳:二十分钟前发的。她点了个赞,划走了。
没想别的。就是顺手点了个。
周九收拾完镜头,站起来去洗手,出来问她:”要不要看个什么?”
“随便。”
周九拿起遥控器,换了几个台,停在一个在播访谈的频道,两个人聊行业的事,赵六没认出来是谁,也没在听,就那么开着。
她倚在沙发上,刷了一会儿手机,看了个无聊的短视频,是一只猫钻进纸袋子出不来。她笑了一下,转过去给周九看,周九凑过来瞄了一眼,也笑了,说:”蠢死了。”
窗缝漏风,赵六缩了缩,去卧室拿了件外套披上。回来的时候周九已经靠在沙发背上,眼睛有点涣散地对着电视。
她坐回去,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。
存款还剩四万三。下个月信用卡还款日是十五号,大概要还两千八。她算过一次,没再细想,放下手机,脑子里空着。
电视里那两个人还在聊,聊到一半插了广告,是卖床垫的。
周九说:”困了?”
“还行。”
“再看一会儿我们睡。”
“嗯。”
十一月的夜晚很安静。
明天是周四,早上要开例会,她得早点出门,地铁八点半之后就挤得很。她想着要定个闹钟,想着想着,就忘了想。
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。
招聘网站的页面还开着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XX大厦的格子间还亮着灯。清洁阿姨不来这一层,走廊里有昨天的外卖袋还没人扔。
钱七盯着屏幕,眼睛里有点干。代码跑到一半,报了个空指针异常。他往椅背上靠了靠,手没离开键盘,想了三秒,又坐正,继续敲。
对面工位的正式员工还在。做前端,比钱七早来两年。两个人今晚都在赶同一个项目,明天上午十点要上线,测试环境还差最后几个接口没跑通。
钱七不知道对方的工资是多少。他知道自己的:税前一万一,到手八千九。听说正式员工同级别的有两万五往上,还有期权。他没问过,没人告诉他,他也没问过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是外卖平台的通知,对面那边的。
过了大概八分钟,前台那边有人敲玻璃门,对方站起来去取。钱七听见袋子窸窸窣窣的声音,闻到咖啡的气味。
他拎了两个杯子回来。
他把其中一个放在自己工位上,另一个——钱七抬了一下眼睛——另一个也放在了自己工位上。
他坐下,拿起杯子喝了一口,继续看屏幕。
钱七低下头。
屏幕上那个空指针异常还在。他多敲了几个字,删掉,重新敲。旁边的人打了个哈欠,说了句”这个接口文档写得有问题”,像是在跟钱七说,又像只是在说给自己听。
钱七”嗯”了一声。
他没有去想那杯咖啡。或者说,他去想了,但没用太久。他不太确定对方是没想到,还是觉得不必。这两种他都理解,理解到不需要再往下想。
他看了一眼对方胸前的工牌,XX公司的,深蓝色底,白字,右下角有个小logo。再看了一眼自己的——公司A的,浅灰色,字体小一号,挂绳是黑色的。进楼的时候要刷,刷的是另一个系统,门禁记录不在同一张表里。
接口终于跑通了。凌晨三点零二分。
钱七把改动提交上去,发了条消息到项目群:后端接口已联调完成,可以提测。他没有@任何人,群里这个时候也没人回。对方看了一眼自己屏幕,说了句”我这边再跑一遍”。
钱七开始收拾。把水杯盖好,充电线卷起来,外套从椅背上拿下来。他没带太多东西来,来的时候就这些,走的时候也就这些。
“你怎么回去?”对方头没抬,问了一句。
“走回去。”
“打车吧,公司能报。”
钱七顿了一下。”我不是XX公司的,报销走不了你们系统。”
“哦。”对方继续看屏幕。
出了大厦,风还挺大。
路灯是那种钠灯,黄的,把地面照得有点旧。钱七把外套拉链拉到顶,手插进口袋,开始走。
导航上显示步行三十八分钟。他没开导航,这条路他走过,大概知道方向。
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,风灌进领口,他缩了一下脖子。
我其实也不是很想喝咖啡。喝了心跳快,上次喝完到半夜睡不着,第二天早上还是得按时打卡,迟到要扣钱,公司A自己还要再扣一次。我不知道他是忘了还是觉得没必要。可能都不是。可能就是——我不在那个顺序里。点两杯的时候,脑子里的两杯就是两个人,我不在那两个人里面。
街上几乎没有人。偶尔过一辆出租车,亮着顶灯,慢慢往前开。
路过一家便利店,还开着。门口的光白亮亮的,照出来一块地面。他走进去,拿了瓶矿泉水,两块五。付钱的时候收银员打了个哈欠,没看他。他也没说话。
水是凉的,喝了两口,好一点。
他算了一下时间。再走二十多分钟,回到群租房,洗把脸,睡到八点,起来赶地铁,九点半到公司,参加上线前的晨会。他不确定他算不算晨会的参会人员,但项目群里发了通知,他在群里,他一般都去。
隔断间的隔音不好。隔壁是另一个外包,在别的组,比他来得晚,睡得早,这个时候肯定已经睡了。
1800块的房间,床、桌子、一个小柜子,窗户对着走廊,白天也没什么光。他在那里住了一年半,墙上没贴过任何东西。
风又大了一点,他低下头走。
步子不快,也没慢下来。
六点四十分,天还没亮透。
XX市的地平线挂着一条灰白色的光带,像是有人用脏布擦过一遍。路灯还亮着,但已经开始显得多余。
地铁B号线的第一班车从终点站出发时,车厢里已经有人了。他们从城市最远的褶皱里钻出来——那些地图上几乎看不清楚名字的小区,那些楼道灯常年坏掉的握手楼,那些窗帘永远拉着的地下室隔断。他们上车,找到一块能站稳的地方,把自己插进去,然后盯着手机屏幕,或者盯着对面人的肩膀。列车开动,惯性让所有人同时向后倾了一下,又同时扶住了栏杆。
七点过后,地铁开始满了。
人从各个方向被送进来。换乘站的闸机每隔几秒响一次,一个接一个,像流水线上的计数器。有人背着大包,有人拎着外卖,有人穿着白色工装,领口还带着昨晚没洗掉的污渍。一个年轻女人夹在人群中间,头发梳得很整齐,妆化得也认真,但眼睛还有些涣散,像是刚从没睡够的夜里拔出来。她的手机屏幕亮着,是一个新闻客户端的推送页面,她没有点开任何一条,只是让那个页面开着。另一节车厢里,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把脸贴近车窗,对面隧道壁上的灯一根一根向后飞,他的眼神跟着闪了几下,然后又停下来,落在某个不存在的地方。
地铁在地下穿行。地面上,城市正在另一套节奏里运转。
一辆银灰色的电动三轮车从辅路上拐过来,车斗里放着扫帚和折叠好的黄色马甲。骑车的女人五十多岁,腰背微驼,膝盖上套着一层厚棉布,是自己缝上去的。她把车速压得很低,不是因为路不好走,而是她已经习惯了这种速度。她在那栋写字楼已经干了六年,认识每一部电梯的开门节奏,知道哪个楼层的走廊灯要拍两下才亮。
环城快速路上,车流已经开始堵塞。大货车、外卖骑手、网约车、私家车,各自保持着一种克制的焦躁,一点一点向前蠕动。最左侧的车道上,一辆白色保时捷插进来,动作不疾不徐,车窗是深色的,看不见里面的人。收音机的频率不知道调在哪个台,外面的喇叭声和引擎声把所有声音都盖住了。这辆车在下一个路口拐上了通往CBD的匝道,加速,消失在前方的车流里。
八点整,XX公司所在的写字楼群开始亮灯。
一层一层,从低到高,窗口的光线次第打开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一格一格地充满。旋转门转动,安检机嘀嘀响,电梯里的报层声此起彼伏。工卡被举起来,被感应,被放行。走廊里响起脚步声,椅子被拉开,电脑开机的风扇声低低地转动起来。
这座城市的早晨就这样开始了,跟昨天一样,跟前天一样,跟一年前一样。
没有人知道今天是哪一种今天。
第二幕:落刀
八点五十三分,李四把第十六号信封压在桌角那摞文件的最下面,然后把上面十五个重新码整齐。
等候区在走廊另一头。她路过的时候没有看,但余光里还是数了一下——还有七个人坐着,塑料椅,每隔一把椅子空一把,像考场。保安站在门口,不说话,手放在身前。这是公司法务要求的,”情绪风险管控”,培训材料里用的是这个词。
九点整,行政把第一个人领进来。
是个男的,三十出头,格子衬衫,工牌还挂在胸前——013847,研发部,入职四年半。他坐下来的时候先把工牌揭下来放在桌上,不知道为什么,也许是习惯,也许是觉得这样更正式。
李四说,感谢你今天来。公司经过慎重考虑,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她把那份文件推过去。
赔偿方案,N加一,工资结算到本月底,社保再续三个月。这不是对你个人能力的否定,是公司整体战略调整的结果。如果有任何疑问,可以找HR邮箱,二十四小时内回复。
男人看着文件,没说话。李四等着。这是培训里讲的,沉默的时候不要急着填满,让对方先消化。
他在第三页签了字。
工牌留在了桌上。
行政把下一个领进来的时候,李四已经把刚才那份文件夹好,放进左侧的文件箱。文件箱是新买的,A4尺寸,深蓝色,昨晚她亲自去仓库搬了六个上来。
第四个人进来之前,她喝了一口水,发现杯子已经空了。
第七个是个女的,财务部,做了六年。她没哭,但手一直在抖,签字的时候笔在纸上划出一道浅浅的弧线,她重新压住,再签一遍。李四说,你可以慢一点。女人摇摇头,说没事,然后签完站起来,鞠了一个躬,走了。
那个躬让李四停了大概两秒钟。
走廊里有人咳了一声。
然后第八个进来了。
到第十一个的时候,外面等候区又补进来了四个人。行政在门口跟李四做了个手势,李四点头。流程没有变,话术没有变,文件推过去的角度都是一样的——正对着对方,这样他们不用侧着身子看,显得更尊重。
这是她在七年前当专员时就学到的动作,那时候她是被培训的那个。
第十五个坐下来的时候,李四已经可以从那摞签好的协议书的厚度判断时间——大概一厘米半,快十一点了。
这个人是个女的,三十八岁,和李四同岁,市场部的高级专员。她进来之前眼睛就红了,坐下来之后一直在看桌面,没有看李四。
李四说完那套话,把文件推过去。
女人抬起头,问,我的房贷怎么办。
不是质问,就是问,像是真的在等一个答案。
李四的右手放在桌上,她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轻轻地、轻轻地抖动。她用左手压住,说,N加一的赔偿可以作为过渡,公司也有再就业支持计划,可以对接猎头资源——
我贷了九十万,女人说,还有二十二年。
李四听见自己说,我们可以提供职业咨询服务,帮助你尽快找到下一个机会。
女人低下头,在第三页签了字。
李四说,稍等一下。
她站起来,对行政说,先暂停五分钟,去一下洗手间。
走廊是白色的,灯管是白色的,洗手间的瓷砖也是白色的。我把水开到很大,水声能把别的声音盖住,然后我把手放在水里,冷水,一直冲。
镜子里有个人,妆还是好的,头发还是好的,工牌上的照片是三年前拍的,那时候我刚升总监,特意去做了造型。我看着那张照片里的人,她在笑,笑得很职业,嘴角精确地上扬了几度。
我在XX公司七年了。我参加过两次大裁员,一次在外地分公司,一次在技术部门,那两次我都是在后台做支持。这是第一次我坐在那把椅子上,从早上九点开始,一个一个,把那句话说出来。
公司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我的手还在抖。不是很明显,但我能感觉到。
我把手从水里拿出来,甩了两下,用纸巾压干。纸巾是烘干机旁边的那种米色纸巾,触感很粗。我看了一眼镜子,整理了一下领口。
今天还有三十一个人在等。
走廊还是白色的,灯管还是白色的。她推开会议室的门,行政已经把第十六号带进来,坐在那把椅子上。
她坐下来,把文件推过去。
感谢你今天来,她说,公司经过慎重考虑,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。
窗外是XX大厦的停车场,她的车停在B2层,第三排,车钥匙在她左边口袋里。今晚不知道几点能走。昨晚她开到家是十一点二十,进门的时候孩子已经睡了,老公坐在客厅刷手机,两个人没有说话,她去洗了澡,躺下来,盯着天花板,大概在十二点半睡着的。
第十六个人在第三页签了字。
行政把文件收走,夹好,放进文件箱。李四把杯子推到桌边,示意加水,然后抬起头,等待第十七个人进来。
九点五十三分,赵六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部门群里发来的通知,说临时加了个对齐会,让她去二十二楼的小会议室。赵六当时正在整理一份数据表格,看了眼消息,回了个”好的”,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,把椅子推开站起来。
她以为是上周那个拉新活动的复盘。她甚至在脑子里想了一下,要不要带一下笔记本,想了两秒,没带,因为她觉得可能就说几句话的事。
电梯在十八楼停了很久,等了一个人进来,那个人按了二十四楼,电梯又往上走。赵六靠在电梯里的金属壁上,看了眼自己胸前的工牌,正面朝外,印着公司的logo和她的名字,照片拍得有点暗,整张脸看起来比真实的她小一圈。
小会议室在走廊最里面。门是关着的。赵六在外面停了一秒,透过门上那条细长的玻璃看进去,里面坐着两个人。
她推门进去的时候,两个人都抬起头看她。
李四坐在靠窗那侧,对面坐着一个赵六不认识的女人,大概三十五六岁,面前放着一个深色的文件夹。李四抬头的表情很平,不是客气的那种平,就是工作时候的平,对谁都一样。
“来,坐吧。”
赵六坐下来。那个不认识的女人把文件夹推开了一点,从里面抽出几张纸,沿着桌面推过来。
赵六往那张纸上看了一眼,第一行印着”劳动合同解除协议书”。
她当时没有立刻明白。她的眼睛又往下看了一行,看到了自己的名字,看到了入职日期,看到了一个补偿金额。
那个不认识的女人开始说话,说是法务部门的,说公司这次做了一些组织架构调整,说这份协议里列明了具体条款,说如果有疑问的话可以提出来。
赵六听着,但听进去的不多。她的眼睛一直落在桌上那张纸的右下角,那里有一个空白的签字框,旁边印了一行小字。会议室的灯是冷白色的,日光灯管,比办公区的灯要亮,亮得有点晃。
李四在旁边说了句什么。赵六转过去看她。她的嘴在动,在说一些话,说到”这个决定”,说到”不容易”,说到”后续”,说到”配合”。她的表情是平的,眼神是稳的,嘴角的弧度控制得很好,不是微笑,也不是什么别的东西,就是职业的那种状态,像一张被打印出来的脸。
赵六没有哭。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哭。
她把手伸过去,拿起协议书,往后翻了两页,又翻回来。那张纸有点厚,是那种正式文件用的纸,拿在手里有点沉。
法务那个女人说,可以带回去看,也可以现在签。
赵六说,我现在签。
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说。
法务把一支笔推过来。赵六接过去,在右下角那个框里写下自己的名字。她的手指是凉的,那支笔的笔杆也是凉的,写字的时候她感觉自己的手好像不完全是自己的,但笔划还是写出来了,跟平时的签名一模一样,没有抖。
签完字之后,她把笔放回去,把协议书推回去。
法务说了句谢谢配合,又从文件夹里取出一张表格,说这是工作交接的流程,让她填一下邮箱和电话。
赵六低头在表格上写字。
这整个过程大概十二分钟。
她站起来的时候,想起工牌。她解下工牌,两根手指捏着那根细绳,把工牌放在桌上,放的时候没有出声,就轻轻搁在协议书旁边。那张贴着她照片的牌子背面朝上,印着公司那串编号。
李四说,有什么需要可以找她。
赵六说,好。
然后她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没有人。
我的腿是软的。不是文章里写的那种”腿软”,是真的软,是那种膝盖以下不太受控制的感觉,像是刚下了一段很长的楼梯。
我往前走,走廊的地板是浅灰色的,每走一步我都能看见自己脚的影子,短短的,跟着我往前移。我手里什么都没拿。我想起来我来之前没带笔记本,我以为就说几句话的事。
走廊尽头是电梯,里面有人,我看见电梯门开着,里面站着两个同事,其中一个我认识,他对我点了个头。我走进去,站在最边上,盯着电梯门合上。
我不能站在走廊里。后面那个会议室的门还关着,我出来的时候听见里面好像已经有人进去了。
电梯到了十八楼,门开了,赵六走出去。
她回到自己的工位,在椅子上坐下来,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亮着,是刚才她没来得及关的那个数据表格。
她看着那张表格。
然后她拿起桌上的水杯,喝了一口水,是凉的,放了一上午了。
下午两点四十分,钱七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他正在改一个接口文档,光标停在第三行,手边是半杯凉掉的美式咖啡。那杯咖啡是早上从楼下便利店带上来的,9块9,他每天都买,算是这栋楼里他能消费的最便宜的东西之一。
微信的提示音是默认的那种。他没有换过。
消息来自一个叫”公司A-冯HR”的账号。头像是一朵粉色的花,他印象里从没见过这个人的脸。
“钱七你好,因项目阶段性调整,你在XX公司的驻场工作已于今日正式结束,请于本周五前完成代码交接及工牌归还,具体流程请联系项目对接人,谢谢配合。”
他把手机翻过来,扣在桌上。
过了大概十秒,他又把手机翻回来,重新看了一遍。
文字没有变。
他抬起头。斜对面的工位上,一个正式员工正把一个折叠纸箱撑开,动作很熟练,像是提前练过。那个人叫什么名字他不太记得,只知道对方坐那个位置比他早,头发有一点自来卷。纸箱里先放进去一盆绿萝,然后是一个马克杯,杯子上印着XX公司的logo。
钱七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。一台公司配的台式机,不归他。鼠标垫是他自己买的,二十块,黑色,边缘有一点起毛。一个透明文件夹,里面夹着几张打印出来的接口说明,字是他自己打的。
没有绿萝。没有马克杯。
他低下头,看着胸前挂着的工牌。
工牌背面是白色的,正面印着公司A的名字,下面是他的照片和名字。进XX大厦要刷这个,但刷的是访客通道,每次都要在前台登记,有时候前台的人换了,还要解释一遍说自己是驻场的,不是来开会的。
他在这里坐了十四个月。
他点开微信,想回一个字,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,最后打了”好的”,发出去。
对面那个自来卷头发的人已经把纸箱装了大半。有个同事过来拍了拍他的肩,说了句听不清的话,两个人笑了一下,那个笑不是高兴的笑,但也不是很悲的那种,像是一种彼此心知肚明的表情。
钱七不在那个圈子里。
他把接口文档的光标移回到第三行,手放在键盘上,没有动。窗外是XX大厦对面的另一栋楼,下午的光打在玻璃幕墙上,亮得有点硌眼。他的座位靠窗,这是他来了之后自己挪过来的,原来坐的那个位置背对着空调出风口,整个冬天脖子都是凉的。
现在窗边这个位置就不是他的了。
他想了想,打开文件夹,把交接文档的模板找出来。这个模板他上个月就用过一次,帮另一个外包同事做的,那个人回老家了,说是家里有事,后来就没再来。
模板的第一行是”项目名称”,第二行是”交接人”,第三行是”交接日期”。
他在”交接人”那一栏里填上了自己的名字。
电梯口那边传来一阵说话声,又有人在道别。XX大厦的电梯一共六部,高峰期要等很久,他摸清楚规律了,下班要走左边那三部,右边的那三部总是被高管层的人截走。这个规律现在也用不上了。
他的手机又亮了一下,是老家妈妈发的消息,问他晚上吃什么。
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。
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,继续填交接文档的第三行。
孙八五点到岗。
货梯门一开,走廊是黑的。她按了灯,灯亮了,没有声音。这很正常,这个点本来就没人。她推着清洁车往里走,车轮在地板上滚出一条细线。
六点半,保洁结束第一轮,楼里陆续有人进来。孙八去茶水间换拖布桶的水。平时这个时候,茶水间门口会堵着两三个人,机器嗡嗡响,咖啡味出来。今天机器没响。孙八等了一会儿,没人来。她把水换了,推车出去。
七点刚过,32层的走廊里过来几个人,不是平时那些面孔,穿着正式,夹着文件夹,进了靠电梯口的那间会议室,门关上了。孙八没在意,她去擦走廊尽头的窗。窗外天还没亮透,下面马路上跑着早班的货车。她擦了两遍,玻璃干净了,把抹布叠好放回车上。
九点多,动静开始大起来。
孙八在29层。她先听见货梯的声音——货梯不是客梯,声音闷,震动大,一趟一趟地响。她去倒垃圾,经过货梯口,门正好开了。里面站着个年轻男的,抱着一只纸箱,箱子鼓着,上面放着一盆绿植,根部用报纸裹着,土还是湿的。男的低着头,没看她。孙八往旁边让了一步,让他出来。货梯门关上,又上去了。
孙八推车往前走,29层靠南边那一片工位,显示器都是黑的。她以为是没人上班,走近了看,桌面空着,键盘旁边没有水杯,椅子是正的,没有椅背套,那种棉布的椅背套有些人会挂自己带来的,现在都没了。抽屉都关着,贴着工号的标签有两个已经撕掉了,留了一点白边。
垃圾桶在桌腿旁边。孙八弯腰提起来,桶里有一整盒便利贴,没拆封,还有几支马克笔,笔帽都在,一个台历,撕到了三月份,后面的页都还在,一起被揉成一团塞进去了。她把这些倒进大垃圾袋,提着往下一排走。
下一排的情况差不多。再下一排,有个位子上的显示器还亮着,屏保在动,孙八擦桌子的时候碰了一下鼠标,屏幕跳出来一个文档,她没看,把鼠标放回原位,擦完走了。
茶水间的垃圾桶平时放纸杯、茶包、偶尔有外卖盒子。今天桶里多了几包没开封的零食,薯片、坚果,还有一个玻璃饭盒,干净的,用餐巾纸包着放在桶口,像是怕碎。孙八把餐巾纸拿开,看了看饭盒,没裂,盖子也好的。她想了一秒,还是放进垃圾袋里,提走了。
货梯又响了一次。孙八推车到走廊,看见两个人出来,一人抱一个箱子,其中一个箱子太满,盖子合不上,上面露出来一角相框,玻璃反着走廊的光。两个人都没说话,往货梯口走,按了下楼键。
孙八继续往31层走。
31层比29层静。窗边几排工位,显示器全黑,椅子是空的,桌上有几个咖啡渍的圆印,没有别的东西了。孙八用喷壶喷了桌面,拿抹布擦,把那些圆印一个一个擦掉。
擦到第三张桌子的时候,她抬头看了一眼这一排,黑着的屏幕一台挨着一台,像一排没开的眼睛。
她把抹布翻了个面,继续擦。
晚上十点二十分,合租房的隔壁在打游戏,墙很薄,枪声一阵一阵穿过来。
冯十二窝在床上,膝盖顶着笔记本电脑,脚边堆着三期没拆封的《南方周末》。台灯坏了一个月,她一直没换,就靠屏幕的光凑合。她在刷脉脉,没有目的,只是睡前的惯性动作,像别人睡前刷短视频一样。
帖子是在她快要放下手机的时候跳出来的。
匿名用户,认证显示”XX公司”,发帖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五十七分。帖子很短,只有两行字:今天被叫去谈话,赔偿N+1,让我下周五前办完手续。在XX干了四年。就这样。
冯十二没有立刻反应。她又往下划了一下,看到评论区。
评论已经有两百多条。她重新坐直了身体。
最上面的高赞评论写:我们组今天也走了三个,没有任何预兆,早上还在开周会。下面跟了四十几条回复,回复里有人说是哪个部门,有人说补偿打折了,有人说签字的时候手在抖。往下翻,另一条评论:听说这次总共三千多人,总部和各地分公司都有。又有人回:不止,我朋友在XX公司外地分部那边,今天也被叫去谈了。
冯十二的手停住了。
三千多人。她把这个数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不是三百,是三千。
她截了图,开始往下翻。
评论区是一种特殊的现场。没有名字,只有职级认证,”XX公司·工程师””XX公司·产品经理””XX公司·运营”,标签像一个个身份的残影,人已经离散,标签还挂在那里。有人在问赔偿有没有五险一金的部分,有人在骂HR不是人,有人只发了一个句号。有一条评论让她多看了两秒:我妈今天专门打电话来说让我找稳定的工作,我没敢告诉她。这条评论只有七个赞,没有回复,沉在后面。
冯十二截了六张图,打开备忘录,开始记:XX公司裁员,规模疑三千人以上,时间为今日,补偿N+1,消息源:脉脉匿名帖,待核实。
她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:情绪浓度高,当事人仍在线。
当事人仍在线,这是关键。她知道这个时间窗口很短,明天舆论一发酵,当事人要么闭口,要么已经被太多人联系,警惕心起来,就难进了。今晚是最软的时候,人还没来得及设防。
她切到微信,翻出一个两年没说话的联系人,对方的备注是”XX公司·产品”。两年前她做过一篇科技行业薪资的稿子,加过一批互联网从业者。她不知道对方还在不在XX,也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被波及,但这是她现有的线索里最近的一条。
她想了三秒,打出一行字:好久不见,最近还好吗?
发出去,又觉得太轻飘,对方一眼就知道是套话。她盯着对话框看了几秒,再发一条:看到脉脉上XX的消息了,你那边还好吗?
发完,她把手机屏幕朝上放在床上,等着。
隔壁的游戏枪声停了,传来两句说话声,又静下去。窗外有外卖摩托经过,引擎声从远处来,到近处,再走远。
她重新打开脉脉,找到发帖人的主页,对方的其他帖子都是工作相关的日常,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,问说某款耳机值不值得买。她看了眼那条帖子下面有人回复了推荐型号,发帖人当时回了个谢谢,语气很轻松。
冯十二把那条旧帖也截了图。
她开始列采访提纲,写了第一个问题:你是什么时候得到通知的。想了想,删掉,改成:今天是什么感觉。
前者是记者的问题,后者是人的问题。人的问题先开门。
微信震动了一下。对方回了:我没被裁,但我们组走了两个。你要写稿子吗?
冯十二坐起来,把笔记本电脑从腿上挪开,腾出手来打字。
早上八点零三分,电梯门打开。
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,按了32。门关上。电梯上行。32层,门开,他走出去。
八点十一分,同一部电梯,一个女人进来,按了32。上行。门开,她走出去。
八点二十七分,三个人一起进来。其中一个按了32,另外两个按了18和25。电梯依次停靠。18层,一个人出去。25层,一个人出去。32层,最后一个人出去。
九点整,电梯从32层下行。里面没有人。
九点零四分,大堂。六个人同时等候。电梯门开,他们鱼贯而入。有人按了32,有人按了17,有人按了11。电梯上行,逐层停靠,人员递减。抵达32层时,还剩两个人。他们走出去。
十点十五分,32层的电梯门开了。一个男人走进来,双手抱着一个纸箱。纸箱里装着东西,从上方看,是一盆绿萝,叶子在晃。他没有按任何按钮。站了两秒。然后按了1。电梯下行。
十点十九分,另一部电梯,32层,门开,两个女人走进来,各自抱着一个纸箱。其中一个纸箱侧面印着某品牌矿泉水的标志,箱子里装的不是水。电梯下行至1层,门开,两个人走出去,没有再回来。
十一点至十二点,32层的按钮被按了十一次。上行方向,十一次。下行方向,从32层出发的,三十四次。
午餐时间,电梯满载。有人拎着外卖袋,有人看手机,有人对着玻璃门整理头发。没有人说话。一部电梯在14层停下来,待机时间超过了三分钟,最终被系统召回至1层。
下午,各层的按钮依然亮起,唯有32层,上行方向几乎无人触碰。偶有一次,是一个戴眼镜的男人,他进入电梯,手指悬在按钮前,停顿了约四秒,最终按下了31。电梯停在31层,门开,他没有出去,门关上,他按了1。电梯直达大堂。
下午五点,下行电梯开始拥挤。抱纸箱的人明显多于平时。纸箱的尺寸不一,有的装得满,有的只放了几样东西,可以看见里面的工位卡、一瓶没用完的洗手液,还有一个人形立牌,是某个卡通形象,头朝下倒在箱底。
五点四十分,一部电梯里,上下行的人在某一层同时出现。下行的电梯停靠,里面站着三个人,各自抱着纸箱。站台上等候上行的,是一个拎着公文包的人,看见电梯门开,楞了一秒,没有进去。他等了下一部。
六点之后,32层的按钮几乎没有再亮起。
七点零八分,一部电梯在32层停靠。空的。门开,等待,门关。系统探测到无人呼叫,电梯缓缓下行,返回底部待机。
七点三十分,XX大厦全楼层的电梯日志显示,当日32层的上行响应次数为标准工作日平均值的百分之十一。
摄像头的画面继续录制。时间戳逐秒跳动。没有任何异常被标记。
第三幕:余震
垃圾桶里有人留下了整包没拆的坚果。
周四早上八点十分,赵六醒来。
窗帘没拉严,一条光从缝里斜进来,打在对面墙上的挂钩上。那个挂钩上什么都没挂。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,想不起来上面原来放的是什么。
周九已经不在了。他接了个活,去给一对情侣拍定妆照,说是上午,说是在植物园,说是顺便看看那边的光线,下周有个婚礼在那边。他走之前把她的保温杯装满了水,放在床头柜上。她现在看着那个杯子,没有去拿。
八点十分。两周前的这个时间,她已经坐在地铁上了。十号线,往南,人贴着人,有人的包角戳着她的腰,有人在她旁边刷短视频,声音没关静音,咚咚咚的背景音乐漏出来。她那时候烦过这些,想过要是不用挤地铁就好了。
现在不用挤了。
她把被子踢开,坐起来。房间里很安静,能听见隔壁在放什么综艺,笑声一阵一阵的,隔着墙传过来,像从很远的地方漂来的声音。她合租的那个女生,好像也在家,最近好像也没怎么出门。两个人在各自的房间里,偶尔在厨房碰见,说”早啊”或者”吃了吗”,然后就各自散开了。
赵六拿起手机。邮件,两封。一封是招聘平台的系统推送,说根据她的简历,向她推荐了几个职位。她点进去看,有一个要求五年以上经验,有一个底薪写的是”面议”,有一个公司名她没听说过,百度了一下,注册资本五十万,成立一年半,地址在七环外。她把手机扣在床上。
另一封是上周投出去的一家公司,说感谢她的投递,但岗位已关闭。措辞很礼貌,最后一句是”期待下次有合作机会”,像一扇关上的门还顺手擦了擦门框上的灰。
她打开手机备忘录。那个表格她做了有十天了,两列,左边是日期,右边是支出。餐费,一天大概五十到八十,她现在不去外面吃,自己做,还是这个数。手机话费,下个月扣。医保她问了一下,可以以灵活就业的身份续,每个月两百多,她还没交,先欠着。房租,四千五,下个月初要打给中介,不能欠,合同上写了逾期一天算违约金的。
她把账翻到头,从第一天开始往下看。看完之后退出去,打开了支付宝的余额页面,盯着那串数字,数了两遍,确认自己没数错。
够用。
还够用。但够用的意思是按现在这个花法,可以撑到下下个月初。
下下个月初是两个月后。
两个月。
她想起来昨天晚上周九说他接了个婚礼的活,下周六,说对方给的价还行,说结束之后请她吃烤鱼。他说烤鱼那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,像是随口一提,但她觉得那个轻是刻意的,像什么东西压在底下,但他把面上的褶子熨平了。她那时候正在洗碗,没有回头,说行啊。两个字,然后继续冲水。
水声很大,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听见。
下午两点,赵六出门了。不是因为有什么事,是因为待不住了。她骑共享单车去了一家咖啡馆,点了一杯三十块的美式,坐了两个小时,在那里修改了一版简历,把”负责”改成”主导”,把”参与”改成”推进落地”,把工作描述里一些平的词换成看起来更有分量的词,然后重新投出去,投了四家,按下发送的时候没有期待,只是按下去了。
地铁站,傍晚五点半,她混进了下班的人流里。
这个时间点她以前从来不在这里。以前她的公司六点才下班,有时候要到七八点。现在她站在这里,被人群推着走,包被人碰了一下,脚差点踩到前面一个人的鞋跟。人太多了,闸机前排了长龙,有人在低头看手机,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表情空白地往前走,脸上带着一种被磨损过的神情,每天都要经历一遍,已经不觉得了。她在这里面,但不属于这里面。她今天没有地方要赶,没有打卡要交,她只是混进来的。
今天有个公司说让她去面试。在城北,坐地铁四十分钟,HR在电话里说岗位和她之前的工作方向有些出入,但可以聊聊。她去了。HR是个看起来比她还小两岁的女生,问了一些问题,有一个问题是:你觉得你在上一份工作里最大的收获是什么?
她回答了。她说了大概三分钟,说得还算完整,逻辑也清晰。HR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写着什么,写的什么她看不见。最后HR说会走流程,有消息会联系。
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地铁闸机嘀了一声。
地铁往回开,车厢里的灯是那种暖黄色,照在每个人身上都像蒙了一层旧。她站着,没有抢到座位,抓着扶手,看着对面的广告牌。有一块广告在卖某个学习软件,一个笑容很亮的人对着镜头,下面一行字:改变从今天开始。
我不知道那个HR在本子上写了什么。我不知道那三分钟我说的话有没有被真的听进去。我也不知道回去以后要跟周九说什么,或者不说什么。我现在只是站在这里,车在动,站台一个一个往后退,我数着还有几站,想着晚上要不要再把简历改一遍,想着我妈上周打来的电话我还没回,想着那个四千五的房租,想着够用,还够用,按现在这个花法。
列车进站,人群涌动。她随着人流出了闸机,走上地面,天已经完全暗了。
公寓在小区深处,她走过一片停车场,路灯的光打下来,把影子拉得很长。
周九在家。他坐在地板上,背靠着床沿,把今天拍的片子导出来在电脑上看,屏幕的光打在他脸上,他没有发现她推门进来。她站在门口换鞋,看见他桌上摆着一个杯子,里面还有半杯没喝完的水,旁边是他的相机包,今天出门的时候拉链没拉严,现在还开着口子。
他听见动静,抬起头,说,回来了。
她说,嗯。
他说,吃了没,我下楼买了点菜,想做。
她说,没吃,你等我一下,我洗个手。
她进了卫生间,开了水龙头,水冲在手上,冷的,她调了一下,调到温的,就那样站着,水开着,没有洗,只是站着。
周九把今天的照片挑了一遍,最后留下十一张,其余的全部删掉。他看见有一张光线不太对,想了想,还是删了。他看见一个文件夹,里面是上周婚礼的后期,还差一半没修完,要在后天前交给新人。他记得那天新郎喝多了,有人搀着他,他抢在那一刻按下了快门,光线刚好,但那张他最后没有选进精修包。
窗外有汽车声,然后是安静。
他没有算过,但他知道。这个月的房租他差三百。他已经把上个月押的那笔尾款要回来了,缺口就是三百,不多,但他没有告诉赵六。他不知道为什么没说,不是因为觉得不重要,是因为说出来之后那个三百就会变成别的什么,变成两个人都要去想的东西,他不想让她现在再多想一件事。
她出来了,站在厨房门口,问他,西红柿炒鸡蛋行吗,还是你想吃别的。
他说,行,我来。
他站起来,进了厨房,她退出去,在床沿坐下,拿起手机,又放下了。
周九站在灶台前,看着灶上的火,心里想着那三百,想着下周婚礼的尾款什么时候到,想着要不要跟她说。他侧过脸,看了一眼她坐在那里的样子,背对着他,背脊绷得很直,肩膀没有动。
就那样一个背影,他忽然觉得她现在扛着多少东西,他都不知道;或者他知道,但他们没有说过。沉默不是因为没什么说,是因为有些东西说出来会太重,两个人现在都没有多余的地方去放。
锅里的油热了,他回过头,把西红柿倒进去,噼啪声响起来,把那个安静盖住了。
水龙头在滴。
窗玻璃是脏的。
钱七站在窗前,手机贴着耳朵,看对面那栋楼。三十几层,灯亮着一多半。他数了一下,没数完,放弃了。
“超市那边王姐说了,你去了就能上,不用试用期。”他妈说。她的声音从电话里传过来,带着一种他很熟悉的小心翼翼,像是在说一件很重要但又怕说错了的事情。
“多少钱。”
“两千八,包午饭。”
他没说话。
“你爸说,先回来过渡一下也行,年轻人不用死撑着——“
“我知道了。”
“那你——“
“我再想想。妈,你们吃饭了没。”
他妈说吃了,说他爸腰又不好,说地里玉米今年价格不行,说了一堆,最后又绕回来,”你那边最近咋样,吃得好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
“睡得好不好。”
“好。”
“那就行。”她停了一下,”你爸让我问,那个公司,钱都结清了没。”
“结清了。”
他没说的是,结清之后他去超市买了一箱泡面,回来数了一下卡里的余额,扣掉这个月的房租,剩四千三百多。四千三百多,放在桌上是很轻的一个数字。
挂了电话,手机屏幕灭掉。
房间里很安静。隔壁那间从前住着个人,也是外包,做测试的,上个月退租走了,走之前把一袋没喝完的燕麦片塞给他,说拿着吧,带走麻烦。那间隔断现在空着,有时候深夜钱七能听见风从哪里漏进来,在空屋子里转一圈,再消掉。
我站在窗前,没有要哭的意思,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受,就是空。不是悲壮的那种空,不是电影里失业的人靠在墙上滑下去的那种,就是很普通的、说不清楚的空,像一只碗,干净的,什么都没装。妈说两千八包午饭,我在心里算了一下,算不出什么结论,脑子不转。对面楼里有一扇窗开着,有人站在窗边抽烟,隔着这么远,看不清脸,只看见一个暗的轮廓,烟头红了一下,灭了。我不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,他大概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,我们就这么隔着一条马路互相看了一会儿,然后他进去了,关了窗。
钱七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桌上有一个外卖盒,昨晚没来得及扔,干掉的酱汁粘在边缘。他看了一眼,没动。
他在这个城市待了三年。
第一年在城东,合租,五个人,两室一厅,公共区域永远乱。第二年换到这里,群租,隔断间,隔音差,但一个人住,安静一点。第三年就是今年。
三年,他没在这里买过任何大件,一床被子,一个行李箱,两箱书,其中一箱没拆封。收拾起来,大概用不了两个小时。
这个念头来了,他没有推开它,让它停了一会儿,自己散掉了。
他打开电脑。屏幕亮起来,还停在昨天没关掉的招聘页面,十几个职位,他投了四个,回了两个,约了一个面试,在下周三,地点在城西,要倒两趟地铁。
职位描述他背得差不多了。要求两年以上Java开发经验,熟悉Spring框架,有金融行业背景优先。他有,都有,他把简历改了三遍,把外包的经历描述得体面一点,用词谨慎,没有撒谎,只是挑着说。
窗外有车过去,远一点有人在说话,听不清说什么。
他去厨房烧了水,泡了一包面,端回来放在桌上,等它凉一点。面汤起了一层油花,在灯光下泛着光。他看了一会儿,拿起筷子,开始吃。
不难吃。他妈上次打电话问他吃得好不好,他说好,这回他说好,都没有撒谎。
面吃完了,汤喝了一半。他把碗涮了,放到架子上,回来坐着,又看了一眼那个招聘页面,没有新消息。他关掉电脑,去洗澡,洗完出来,头发没擦干,坐在床边,听见风又从隔壁空屋子里过了一趟。
外面还亮着。这个城市入夜之后也是亮的,那些光和他没有关系,但也不妨碍他看。
他侧过身,拉了灯,躺下去。
这周垃圾少了。
孙八拎着黑袋子从三十二楼走到二十八楼,每间办公室门口停一下,看一眼。桶里没什么东西。纸杯少了,外卖盒少了,连擦手纸也少了。她不是不知道为什么。
上周还有四袋,这周只有两袋半。
她把袋子堆在保洁间门口,蹲下来绑口子。绑好一个,再绑下一个。保洁间里有股漂白水的味道,还有点潮,墙角那块砖缝里长了黑毛。她看见了,拿抹布擦了一把,擦不干净,就算了。
手机响的时候她正拖三十楼走廊。
是儿子。
她把拖把靠在墙上,接了。
“妈。”
她说嗯。
“没事,就是打个电话。”
她说嗯,你忙不忙。
“不忙,刚送完一单。”他说话的时候有风声,应该还在外头骑着。”妈,你听说了吗,公司C这边也有点动静,说是要裁一批。”
她说听说了。
“没事,我没事。”他说,”骑手这边做得好好的,单量稳,不会轮到我。你别担心。”
她说嗯。
“真的,妈,你听我说,他们裁的都是后台那些,骑手这边单子多,缺人,不会的。”
她说嗯,我知道。
“你那边怎么样?”
她说没事,干活呢。
“行,那你忙,我挂了啊。妈,你吃饭没有?”
她说吃了。
“行,挂了啊。”
电话断了。她站在走廊里,没动。风从哪里来的,她不知道,走廊里不该有风,但她觉得手凉。
我听出来了。他声音里有慌。他说”不会的”说了两遍,说”真的”,说”你听我说”。他从来不这么说话,他平时说话短,说行,说知道了,说妈你睡了吗。今天话多。今天他自己打来的。
她把手机揣回兜里,去拿拖把。
走廊很长。地板是浅灰色的,亮的,能照出人影。她把拖把往前推,水迹在地上晕开,又慢慢干掉。推了一半,停下来,看了一眼窗外。楼下街上有外卖骑手停着,黄的,不是她儿子那家的颜色。那个骑手在看手机,低着头,头盔还没摘。
她继续拖。
三十楼今天垃圾也少。有间办公室的桶是空的,连袋子都没换,她看了一眼,没动,走了。旁边那间桌上有人落了一个马克杯,蓝色的,上面印了一行字,她不认识那些字,就没看。
拖到走廊尽头,她把拖把在桶里涮了涮,水变灰了。
她想起他说单量稳。她不知道单量是什么意思,是单子多的意思吗。她想单子多是好事。多就不会裁。她这么想着,把水桶提到保洁间,把水倒掉。
倒水的时候水溅了一点在鞋面上。
她用脚在地砖上蹭了蹭,干了。
她去换了一桶清水,又出去了。二十八楼还有半条走廊没拖。那半条走廊的尽头有扇窗,窗是封死的,打不开,玻璃上有两个手印,不知道谁按的,按了很久了,她每次来都擦,擦了又有,今天她走过去,拿布擦掉了,退后一步,看了看,干净了。
手印没有了。
她把布叠好,放回推车上,继续走。
保洁间的热水器该除垢了。
走廊里已经排了二十三个人。
郑十一是数过的。他每天早上八点半推开仲裁委的玻璃门,会习惯性地扫一眼走廊。今天的队伍从311室一直延伸到楼梯口拐角处,最后几个人站在楼梯平台上,探着头往里张望。保安站在门边,重复着同一句话:有序等待,叫到号再进。
郑十一把公文包放到椅子上,看了一眼桌面。
案卷摞了四十三厘米高。他昨天用尺量过,不是因为好奇,是因为他需要判断今天能处理多少件,剩下的往哪里压。左边一摞是XX科技公司的系列案件,十七份,申请人不同,被申请人相同,诉求大同小异:违法解除劳动合同,要求双倍赔偿金。右边的零散案件还有八份,涉及工资拖欠、社保补缴、竞业限制协议效力认定。
他坐下来,打开第一份卷宗。
申请人叫什么,他没有在意名字本身,只看到括号里的年龄——五十一岁。XX科技公司,研发部门,工龄十四年。解除理由:公司依据《劳动合同法》第四十一条,以经营性裁员为由,提前三十日书面通知,并依法支付经济补偿金。
郑十一翻到后面的证据材料。公司的材料很整齐:裁员方案、董事会决议、工会意见书、书面通知送达回执、经济补偿金计算清单,每一项都有,每一项都符合格式要求。他用拇指把材料压实,翻到申请人的陈述页。
字迹很用力,有些地方划破了纸面。
上午九点十分,311室的门开了第一次。
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走进来,五十多岁,西装是旧的,领带打得很正。他在申请人席坐下,从布袋里取出一个文件夹,文件夹上贴着手写标签,按类别分了颜色。郑十一看过去,心里有一个模糊的判断:这个人准备了很久。
庭审开始。
公司代理人是个年轻女律师,语速平稳,陈述完整,引用的条款和郑十一预判的一致。男人在对面听着,偶尔低下头在笔记本上记什么。到了他陈述的时候,他把文件夹打开,一页一页地讲:他主导的项目、他拿过的专利、他带过的团队,还有去年年底绩效考核的优秀评级。他说,他不明白为什么是他。裁员名单上,还有两个比他年轻的人,入职不满三年,但那两个人还在。
郑十一记录,没有抬头。
女律师补充:企业有用工自主权,依法裁员时对具体人员的选择属于管理权限范围,在不违反法定优先留用条件的前提下,公司具有自主决定权。
这句话是对的。
郑十一知道它是对的。第四十一条第二款列出的优先留用情形,这名申请人都不符合:他不是无固定期限合同,家庭里还有其他就业人员,也不是本单位工伤或职业病人员。公司选择了他而不是别人,在法律上没有瑕疵。
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说:那就是没有办法了?
郑十一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,又低下去。他写了几个字,把那页记录翻过去。
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。那个问题不在庭审的程序范围之内。
上午一共处理了五件。第三件的申请人是个女人,三十多岁,带着一个装满材料的纸箱进来,把纸箱放在脚边,一件一件往外取。她的证据很多,聊天记录、工作邮件、加班打卡记录,有一份手写的时间线,从她入职写到被通知裁员,密密麻麻两张A4纸。郑十一逐项查看,做了记录。公司的材料同样完整。
庭审结束时,她问:这些有用吗?
郑十一说:证据材料已经记录在案。
她看着他,像是在等别的什么。他没有再说话,把她的材料整理好,夹进卷宗。
我刚入行的时候,以为法律是一把尺。后来慢慢明白,它更像一条线——线的这边是违法,线的那边是合法。合法不等于公平,但这两件事分属不同的管辖范围。没有人告诉我这个,是自己慢慢摸出来的,大概是第三年还是第四年,具体记不清了。那时候一个案子,申请人是个装卸工,腰椎受伤,公司按工伤赔偿程序走完了全套流程,每一步都有据可查。我把裁决书打出来,坐在那里看了很久。
下午的案件堆在桌子右边。
郑十一倒了一杯水,没有喝,把卷宗拿过来放到正前方,翻开。第六件,XX物流公司,申请人是个货车司机,五十八岁,离法定退休年龄两年。郑十一看了一眼他的工龄:二十一年。
他拿起笔,开始在空白处写当天的日期和案件编号。
走廊里隐约有人在说话,声音穿过门缝进来,断断续续,听不清楚说什么。保安的声音盖过去:请安静等候,请安静等候。
郑十一把笔盖拧紧,又拧开。
第七件,第八件,第九件。申请人有的来了,有的委托了代理人。有人带着发抖的手坐在那把椅子上,签字的时候笔掉在地上,弯下腰去捡,捡起来再签。有人坐得很直,全程没有表情,双倍赔偿金的金额念出来时,他眨了一下眼睛,仅此而已。
傍晚六点二十分,走廊里没有人了。
郑十一把今天处理完的卷宗摞到左边,摞了三十一厘米高。桌子右边还剩下十九厘米。他把钢笔放回笔筒,把椅子推进去,拿了公文包。
门口的灯已经开了。走廊里有保洁员在拖地,推着桶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,水桶的轮子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轱辘声。
郑十一锁上311室的门,往楼梯口走。
咖啡馆在写字楼地下一层,隔音不好,楼上电梯运转的嗡嗡声一直压着。赵六比约定时间早到十分钟,选了最里面的角落,背对着墙。
冯十二进门时看见她,她正用两只手捧着咖啡杯,没有喝,只是捧着。
两人寒暄了几句。赵六说自己最近在找工作,投了二十几份简历,回音寥寥。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,像在讲别人的事。冯十二把手机放在桌上,录音软件已经开着,但她没有提。
“你在XX公司做了多少年?”
“三年。”
“走之前有没有预感?”
赵六停了一下。”有。但你不会真的相信。”
冯十二没说话,等她。
“就是那种感觉。”她把咖啡杯往前推了推,又推回来。”开会的方式变了。以前周会,后来双周会,后来就没有了。你懂吗?不是说裁员,就是那些原来理所当然的事情,一件一件消失了。”
冯十二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。她想问得更深一点,但赵六已经开口了。
“我签了协议。”她说,”你能理解吧。”
“我理解。”
“所以有些话我真的不能说。”她看着桌面,”不是不想。”
字里行间有什么东西。冯十二感觉到了,就像水面以下的暗流,赵六踩着那条线,分毫不越,但她身体的姿势,她手指按在杯沿上的力道,都在说另一套话。冯十二把那些都记下来,不是文字,是感觉,是她自己才能看懂的符号。
两个人又坐了四十分钟。赵六说了很多,关于找工作,关于行业,关于她老家父母问她”那边怎么样了”她每次都说”还好”。她一句都没说XX公司,一句都没说那次裁员的过程。但冯十二觉得,她坐在这里,已经看见了某种真实的东西的轮廓。
轮廓不是故事。轮廓不能发稿。
她骑车回去,风很大,外套没拉拉链,懒得停车拉。回到合租房,室友不在,屋子里安静,阳光从窗帘缝里斜进来,落在地板上一条窄光。
她打开钱七的微信。
钱七是上周一个读者私信过来的,说自己也是XX公司的,但是外包。冯十二问他愿不愿意聊,他说愿意,但聊了没多久,他就开始退缩。
冯十二翻着聊天记录。
“我就是外包,你写我没意思。”
“你的经历也是这次裁员的一部分。”
“可我们不算在那个数字里面。”钱七回得很快,像是早就想好了,”你看那些报道,说裁了多少人,外包不算。我们就是不算的那一部分。你写了也没人在乎。”
“我在乎。”
钱七沉默了很长时间,最后发过来一句话:”你写我,对你的稿子有帮助吗?”
冯十二当时没有立刻回。她现在也没回。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打开电脑。
草稿箱里有七个文件,全是这篇稿子。
“裁员潮下的沉默:他们签了保密协议——“删掉。
“三千人,或者更多:一次你不知道的——“删掉。
“他们离开的方式——“删掉。
我盯着光标,它一闪一闪,在空白文档里。窗帘缝里的光已经移走了,地板上什么都没有,只是地板。我想我是有故事的,赵六给了我轮廓,钱七给了我一句”我们不算在那个数字里”,这句话比任何数字都重,但我不知道怎么把它变成一篇稿子,不知道用什么结构,什么开头,什么逻辑能让一个读者愿意往下看,愿意相信这件事值得他花三分钟。
新建文档,标题栏空着,光标停在那里。
冯十二重新拿起手机,给钱七回了消息。
“对我的稿子有没有帮助我不确定。但你说的那句话——你们不算在数字里——我觉得这句话本身就是新闻。”
发送。
她看着那两个字变成已读,等了一会儿,钱七没有回。她把手机放回桌上,屏幕还亮着,停在那个对话框里,输入栏是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楼道里有脚步声经过,然后没了。
她把草稿文件都关掉,只留了一个空白文档。
标题栏里,她打了六个字,看了一会儿,没有删。
婴儿床是三周前组装好的。王五用了一个下午,说明书翻来翻去,有两颗螺丝拧错了方向,他重新来过。床板是原木色的,栏杆刷了白漆,摆在儿童房靠窗的位置。那个房间的墙壁还没刷完,腻子只批了一遍,墙角堆着半桶没用完的底漆,盖子没盖紧,边缘结了一圈硬壳。
吴十每天都会走进去看一眼。
不是看婴儿床,是站在那里待一会儿。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,站久了腰酸,她就扶着门框,看那张床,看窗帘——是她在网上选的,鹅黄色的,还没挂上去,叠着放在窗台上。她想等房间收拾好了再挂,但房间什么时候能收拾好,她不知道。
王五那阵子每天晚上九点以后才到家。
最早是在裁员的第一周。他发消息说有个会,吴十说好,热菜等他。他到家的时候菜已经热了两遍。他坐下来吃,没说什么,吴十也没问。她把汤碗推到他面前,他喝了半碗,放下筷子,说,你先睡,我还有点东西要看。
他去了书房。
那扇门虚掩着,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,落在走廊的地板上,一条窄窄的黄。吴十上厕所的时候经过,停了一下,没有推门,回去睡了。
后来这变成了一种规律。九点到家,吃饭,书房,凌晨。
吴十开始观察。她没有主动问过什么,但她在收集。
有一次他手机屏幕亮了,放在饭桌上,她看见一个名字,是个姓李的,连续来电两次,又灭掉了。王五低头吃饭,没有接。她记住了那个名字,但没说。还有一次他接了个电话,站在阳台上,声音压得很低,只有几个字漏进来,说,我知道了,我知道了,然后就挂掉了。他转身进来,脸色和出去的时候不一样,但也不是愤怒,是那种收紧过一次之后的平整,像纸折过再摊开,折痕还在。
她看着他,他说,公司的事。
她说,嗯。
她没有追问。她不是不想知道,是她知道追问没有用。他说出来的部分,永远是他觉得她可以装得下的部分。她能感知到他在扛着什么,那个重量漫过来,她已经接住了不少,只是他不知道她接了。
那张婴儿床的钱是她自己攒的。她没告诉他,就直接买了。
书房的灯有一晚上亮到了将近三点。
他面前的那个Excel,到现在我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做对。工资级别、工龄、绩效系数,每一列都有逻辑,逻辑摞着逻辑,最后落到一个人的名字上面。我把名单交上去的时候,上面说,做得很客观。客观。我坐在这里,把那个词在脑子里转了很久,转不出任何形状。有个人在名单上排第十七,他上个月刚搬家,我知道,因为他搬家那天请大家吃了盒饭,我也吃了一份,是黄焖鸡。我吃完还说好吃。我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了,我没办法去知道。我把Excel关掉了,屏幕黑下去,我看见自己的脸在上面,很模糊。
走廊里有动静。
他听见了,没有动。脚步声在书房门口停了一秒,没有敲门,然后往卫生间的方向去了。水声开了又关。脚步声回来,在门口又停了一秒,走了。
他等了一会儿,把台灯关掉,摸黑坐了片刻,才起身。
吴十那时候已经躺回去了。她侧卧,枕头垫在肚子下面,听见他轻手轻脚地推门,脱了外面那件衣服,摸到床沿,坐下来,再躺平。她没有动,她的眼睛是闭着的。她听见他的呼吸在黑暗里慢慢变长,变匀,然后她才慢慢睡过去。
有一夜她是真的醒了。
不是被什么声音惊醒的,就是醒了,肚子往下坠,孩子在动。她摸了摸,侧过身,床的另一边是空的。
某个深夜醒来,我伸手摸过去,那边是凉的,不是刚离开的那种凉,是凉了有一阵子了。我没有叫他,我躺着听,书房那边没有声音,我以为他睡着了,趴在桌上。我想起他组装婴儿床那天,有两颗螺丝拧错了,他一声不吭地重新拆开,从头来过,拧好之后他推了推床架,很结实,他才起身。他检查过每一根栏杆。我当时站在门口看着,没有进去。我不知道我那时候在等什么,我只是站着,觉得那个画面有什么东西是沉的,但我说不清楚是什么。
她起来去了儿童房。
没开灯,借着窗外的光站在门口。婴儿床在那里,原木色,白栏杆。叠在窗台上的鹅黄色窗帘还在那里,没动过。她站了一会儿,听见身后的脚步声,王五从书房出来,看见她,停住了。
两个人都没说话。
他走过来,站在她旁边,也看着那张床。走廊的灯没开,儿童房也没开,他们站在暗里,外面偶尔有车灯扫过来,在墙上划一道白,然后暗下去。
他把手放到她肩膀上,她靠过去一点。
那半桶底漆还放在墙角,盖子还是没盖紧。
儿童房的窗帘还没挂。
凌晨两点十七分。
便利店的灯还亮着。收银台后面站着一个年轻人,他盯着门口的玻璃,玻璃里映出他自己的脸。没有顾客。冰柜的压缩机嗡嗡作响,均匀,持续,像是这栋楼唯一的呼吸。
路边停着三辆电动车。代驾的师傅们把车停在路灯下面,各自刷着手机。其中一个戴着头盔没摘,橙色的安全帽在灯光里发光。他们等着接单。这个时间段,饭局早散了,但总有人还没回家。他们知道。他们就靠这个知道。
一辆出租车从主干道开过去。车里没有乘客,顶灯亮着,红色的”空车”二字在夜里慢慢移动,然后消失在路口。
某个小区的地下停车场入口处,保安坐在岗亭里,头歪向一边,睡着了。监控屏幕上,地下室的走廊空无一人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门,门缝里透出灯光,细细的一条,黄的,安静地贴在地面上。门里面有什么动静,听不见。
城市的另一端,一栋写字楼的外立面全黑了,只有三楼一个窗口还开着灯。不是办公室的那种白色日光灯,是暖色的,像台灯。台灯底下坐着一个人影,没有动。桌上摆着什么,看不清楚。窗户没有开,玻璃上有一层水雾,从里面呵出来的。
某个居民楼的七楼,书房的灯是亮的。窗帘没有拉严,露出一条缝。灯光打在天花板上,白的,硬的。那个房间里没有声音传出来。楼道里的感应灯已经灭了很久。
招聘网站的服务器在某个机房里持续运转。今晚有人在上面停留了四十分钟,把同一个职位的页面刷新了不知道多少次。薪资范围,工作地点,学历要求,发布时间——今天,今天,昨天,三天前。光标在”立即投递”的按钮上悬停,然后移开了。然后又回来。
城市的环卫车开始上路了。橘黄色的车身,黄色的旋转警示灯,在空旷的路面上缓缓行驶。水从车底喷出来,把路面冲成深色,然后慢慢变浅,变干。
早餐店的老板已经起来了。他在店门口生炉子,铁锅还没烧热,他就站在旁边等着。他每天都这个时候起来。他不知道今天会来多少人,也不想知道。他只管把炉子生起来。
天还没亮。
城市还没换班。
第四幕:各自的冬天
年会的场地在XX市最高的酒店,五十二楼,落地玻璃窗外是整座城市的夜景。
舞台搭了三层台阶,背景板上印着公司的新口号,字体是今年刚换的。灯光调试组的人拿着对讲机走来走去,地毯是红色的,边缘压了金属条,踩上去没有声音。
张三在后台的备用休息室坐着。
桌上有一杯热茶,是助理倒的,他没喝。手机屏幕亮了一下,是品牌组发来的演讲稿最终版,他打开看了第一行,又锁屏了。稿子他背过了,背了三遍,每一个停顿都设计过。
外面能听见主持人的声音,在做开场热场,台下响起掌声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。袖扣是平的,没有歪。
就是在这一秒钟——不是站到台上之前,不是走过那三级台阶的时候,而是坐在这把椅子上,听着外面的掌声,盯着自己的袖口——我忽然不知道该想什么。不是害怕,也不是愧疚。就是空的。像一个文件夹打开来,里面什么都没有存。我在这家公司待了十年,从车库到这里,中间经过的每一个会议室、每一份BP、每一次融资路演,此刻全部压缩成一个点,小到看不见。台下的人在鼓掌。我知道那些掌声是给谁的,不是给我,是给今晚这个场合,给自己今年还活着、还领着工资这件事本身。
助理敲了一下门,说张总,三分钟。
他站起来,拉了拉西装下摆。
走廊里很冷,空调开得太足。他跟着助理往侧台走,经过一面镜子,瞟了自己一眼,目光平稳。
台下坐了四百二十人。
这个数字他记得,因为行政发过一张座位安排表,他在飞机上翻到过,没仔细看,但数字留下来了。去年这个时候是七百人。椅子的数量是对的,没有多出来空椅子,活动组做了调整,圆桌从原来的十人桌改成了八人桌,间距拉开了,显得宽敞。
主持人念完了那段介绍词,灯光打过来。
他走上去,站在话筒前,笑了一下。
掌声起来,持续了大概十五秒。
“谢谢大家,”他开口,声音稳,”今晚能站在这里,跟大家在一起,我觉得是一件很有意义的事情。”
他停了一下,让那句话落地。
“过去这一年,对我们来说,不容易。”
台下安静,只有音响轻微的嗡嗡声。
“市场在变,行业在变,我们做了很多艰难的决定。我不想回避这些,我也不打算在今晚用很多漂亮的词去包装它。”他放慢了语速,”有些决定,是痛的。”
他看了一眼台下,第三排,有个女生低着头,在看手机,屏幕的光打在她脸上。他视线扫过去,又扫回来。
“但我们活下来了。”
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拔高音量,反而压低了一点,像是在说一件普通的事情,比如今天天气不错,比如会议室订好了。
“财报出来了,大家也看到了。Q4的数据,超出了我们年初定的目标。”
掌声又起来,这次比刚才更整齐。
“我今晚想说的,第一件事,就是感谢。”他停了一下,”感谢每一位同行者。”
这个词是他自己加进稿子里的,不是品牌组写的。同行者,不是员工,不是伙伴,是同行者。他觉得这个词准确,因为走到现在的,是走到现在的人,其他的路已经分叉了。
“有些人,今年选择了离开,去了别的地方,开始了新的旅程。我希望他们都好。”
他说这句话,台下有人动了一下,椅子轻微地响了一声,然后又静了。
他继续往下说,讲明年的战略,讲新的产品线,讲AI方向的投入,讲他在硅谷开会时听到的一个细节,讲公司会为留下来的人提供更多资源和空间。每一段都是他练过的,节奏对,情绪对,停顿对。
台下的人在认真听。
有人在记笔记,有人在拍PPT,有人在拍他,手机屏幕的小方块在台下星星点点地亮着。
讲到最后,他说:”我相信,最好的时候,还在前面。”
掌声是今晚最大的一次。
他鞠了一躬,走下台。
侧台的助理递过来一瓶水,他接了,没喝,拿在手里。
后台有几个高管在等他,品牌总监、CFO、COO,一一握手,说了几句今晚不错、状态好。他都回应了,笑着,语气轻松。
CFO跟他说,投行那边对Q4数据很满意,明天有个电话会议要开,到时候再对一下口径。
他说好,记下来了。
宴席在隔壁厅,他进去,在几桌之间走动,碰杯,说几句话,问问家里怎么样,小孩多大了,点了点头,换一桌。
有个技术部门的男生,看上去二十六七岁,凑过来说张总,我今年转正了,谢谢您。
他说好,努力。拍了一下那个男生的肩膀。
十点半,他出来,车在酒店地下停车场等着。司机把车门打开,他坐进去,车里是皮座椅的气味和暖风的声音。
车开出地下,上了高架,窗外是XX市的夜晚,灯还亮着,很多灯。
他拿出手机,给妻子发了一条消息:结束了,回去了。
妻子回了一个好。
他把手机扣在腿上,看着窗外,什么都没有想。
人事部发来任期确认邮件的那天下午,李四正在打印一份离职证明。
纸从打印机里出来,她顺手接住,放进文件夹,再顺手拿起手机看了眼新邮件。邮件主题是”岗位调整通知”,正文第一行写着她的新职级代码。她盯着那串字母和数字看了三秒,然后把手机扣回桌面,继续去盖章。
下午五点,张三让她去他办公室坐了一会儿。他说公司在这次调整里损失了一些有经验的员工,但方向是对的,后续稳定了就好了。他说李四你辛苦了,这次的事做得很稳。李四点头,说谢谢张总。她坐得很直,手放在腿上,听他说完,然后说了几句关于后续人员编制的话,都是工作上的事。出门前张三又说了一遍辛苦了。她说应该的。
新工牌是第二天发的。旧的是蓝色边框,新的是深灰色,职级那一行的字比以前大了一号。她把旧工牌放进抽屉最里面,把新的挂上。重量是一样的。
那天晚上她到家是九点半。猫从沙发上跳下来,在她脚边转了两圈。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背,猫用头顶了一下她的手,又走开了。她去洗手,洗了一会儿,关掉水,站在镜子前擦手。镜子里的脸她认识。
她加热了昨天的剩饭,坐在餐桌边吃完,没开电视。碗筷收进洗碗机,把洗碗液加满。她洗了个澡,十一点躺下。
睡不着。
不是那种辗转反侧,也不是脑子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在转。就是睡不着。眼睛闭着,黑暗里什么都没有,但人是醒的。她就这样醒着,听见楼上有人走动,听见街上偶尔过一辆车,然后楼上也安静了,街上也安静了,她还是醒着。
凌晨两点,她拿起手机。屏幕亮起来,光把被子照白了一块。她没有目的地划,朋友圈,新闻,一个卖猫粮的直播间,然后又回到朋友圈。有个前同事发了孩子的照片,有人在抱怨天气,一个她不太熟的联系人发了一句”终于离职了,松了口气”,下面有二十几个赞。
她把手机放下,屏幕灭掉,又是黑暗。
猫跳上床,在她脚边踩了几下,找了个地方趴下去。它呼吸的声音很轻,均匀,很快就睡了。
我听着它睡觉的声音,想起来那十几个面谈。不是想,是那些画面自己浮出来。一个哭着说自己刚买了房的,一个沉默了很久然后说”我明白了”就走的,一个把赔偿方案看了很久、看了又看、最后在确认书上签名的。我当时说了什么,说得很标准,我知道。每一句话我都说过很多遍,知道什么时候停顿,什么时候递纸巾,什么时候把文件推过去。我是做到位的。
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来,是猫粮订单发货的通知。
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头柜上,闭上眼睛。
失眠持续了三个星期。
不是每天,隔一天,或者连着两天睡得着,第三天又不行。她开始记录,在手机备忘录里,写几点睡着、几点醒、中间有没有做梦。记录了一个星期,她把那个备忘录删掉了,觉得没有意义。
她去挂了心理科的号。预约等了两周,诊室在医院一栋旧楼的二楼,走廊里有人坐着等,有老人,有年轻人,有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,也是一个人来的。
医生五十多岁,头发花白,戴眼镜,桌上放着一盒纸巾和一个小型绿植。他让她说说最近的情况,她就说了,失眠,入睡困难,但白天精神还好,工作没有受影响。他问她有没有觉得情绪低落,她想了一下说不算低落,就是睡不着。他问她压力大吗,她说最近项目刚做完,之前有一段时间比较忙,现在没那么忙了。
他问,你觉得是什么让你睡不着?
她停了一下。
她试着想这个问题。她想到面谈,想到洗手间,想到新工牌,想到猫,想到那十几份签了名的确认书,想到她自己也签过一份类似的东西——十一年前,她第一份工作的公司倒闭,她拿着赔偿走出去,在楼下站了一会儿,然后去找下一份工作。她什么都想到了,但这些东西之间没有清楚的线,她找不到一个答案可以说出口。
她说,不知道。
医生点点头,没有追问,在本子上写了几个字,然后开始问她的睡眠习惯、作息时间、有没有饮酒。她如实回答。最后他说先试试调整作息,减少睡前看手机的时间,如果两周后还是不行可以再来。
她说好的,谢谢医生。
出了诊室,走廊里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人还坐在那里,低着头看手机。李四经过她身边,两个人没有对视。她走到楼梯口,按了一下手机屏幕,看了眼时间,然后下楼,出医院,去坐地铁。
那天晚上她十一点躺下,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没有拿。猫来了,在她旁边趴下。她闭着眼睛,黑暗里什么都没有。
还是睡不着,但她没有拿手机。她就这样醒着,等着。
吴十破水的时候,王五正在会议室里对着PPT讲下季度的技术路线。
屏幕上是系统架构图。他讲到第三页,裤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。他没看。又震了一下。他还是没看,用手压了一下口袋,继续往下说。
第三次是电话。
他看了一眼屏幕,是医院的座机号码。他对着会议室里的人说,抱歉,接一下。走出去接通,护士的声音很平,说家属吗,产妇入院了,你现在能来吗。
他说能,挂了电话,回会议室拿了外套和手机,和助理说了一句,我爱人生了,我先走。助理说你去吧去吧,他就出去了。
楼道里没什么人。
他按了电梯,等着,电梯门开了,里面有两个端着咖啡杯的同事,看见他,其中一个说,王总这么早走啊。他说爱人生了。那人说哟,恭喜恭喜。他进去,门关上,三个人一起往下。那两个同事说了些什么,他没听清。
停车场在负二层。他找到车,发动,开出去。
路上有点堵。离医院还有四十分钟。
我不知道她等了多久。她一个人打的去的还是叫了救护车,我不知道。她最后一次打我电话是下午两点多,我接了,她说肚子有点不舒服,我说是不是要去医院,她说再等等,我说好,就挂了。然后开了三个小时的会。
他把窗开了一条缝。外面是路灯和尾灯,红的一片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。脑子里转来转去的,反而是那个PPT第七页还没讲完。
医院停车场是立体停车楼,他绕了两圈才找到位置。进医院,问了台,坐电梯上去。电梯里有一对老夫妻,抱着一个大保温桶,桶上贴着红纸。他看了一眼,没说话。到了楼层,护士把他领进去,说已经进产房了,你在外面等。
他就在走廊里坐下来。
走廊的灯是白的。对面墙上贴着一张婴儿游泳的宣传画,粉色边框。他看着那张画,看了一会儿,把手机拿出来,没有新消息。他把手机翻过来,屏幕朝下,放在腿上。
两个小时后,护士出来说,生了,母子平安,你进去看看。
孩子很小,裹在白布里,脸皱着,睡着的。吴十靠在病床上,头发湿的,眼睛闭着,听见动静睁开眼,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又闭上了。
他站在床边,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说,辛苦了。
吴十嗯了一声。
他把孩子抱了一下,不太会抱,护士过来帮他调整了一下姿势。孩子没醒,还是皱着脸。他抱了一会儿,把孩子放回去。
后来他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,吴十睡着了。他又把手机拿出来,看了一眼,有两条工作消息,他回了,把手机放回去。
窗外是夜里的XX市。
月子里吴十住在医院,后来出院,请了个月嫂,王五每天晚上回来,有时候九点,有时候十一点,有时候更晚。他进门换鞋,去看一眼孩子,洗澡,睡觉。吴十喂夜奶,有时候他听见动静,有时候没听见,就睡过去了。
有一天下午,月嫂出去买东西,孩子睡着了。吴十一个人坐在客厅里,没什么事,就把桌上的手机拿起来翻了翻。
是王五的手机,他早上出门忘带了,中午叫助理回来取走的,那会儿她在喂奶,没留意。
手机没有锁屏密码。她不是要找什么,就是随手翻了翻,进了文件管理,最近打开的文件排在最上面。
第一个文件名是:研发团队Q3架构方案v2.xlsx。
第二个是:XX公司-研发部-人员调整-终版-0903.xlsx。
她看着这个文件名,看了一会儿。点进去,文件打不开,提示找不到源文件,内容已被删除。
她退出来。
她坐在那里。外面有人在楼道里推车,轮子在地板上转,嗡嗡的,远了。
她想起来,去年秋天有一段时间他每天很晚回家。她问他忙什么,他说项目上的事。她问过两次,后来没再问。有一次她半夜起来喝水,书房的灯是亮的,她去看了一眼,他背对着门坐着,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格子,她没进去,回去睡了。
文件名里有个日期,0903,九月三号。她记得九月初有一天他回来得特别晚,进门的时候她已经快睡着了,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,以为她睡了,又出去了,在书房又待了很久。
她不知道他那天做了什么决定。
她也没有特别想知道。
孩子在卧室里发出一点声音,不是哭,是睡着的时候动了一下,又安静了。她把手机放回桌上,原来放着的位置。
月嫂买东西回来,在门口换鞋,说吴十姐,我买了点橙子,你要吗。
她说要,谢谢。
月嫂进厨房洗橙子,她坐在客厅里,手里没有东西,就坐着。
王五六点多到家,换了鞋,说今天早一点。她说嗯。他去看了孩子,孩子醒着,他逗了一会儿,孩子不理他。他洗了手,出来坐下,说今天吃什么。月嫂说做了鱼汤和炒青菜,还有一个豆腐。他说好。
吃饭的时候他说,团队那边最近在整合,有点麻烦。
她说嗯,夹了口菜。
他又说,下个月可能还要出差,去一趟南边。
她说知道了。
饭桌上有勺子在汤碗里碰的声音,和电视里天气预报的播报声,主持人说XX市明日多云,气温十二到十九度。
新公司在XX市南边,离她和周九租的那个小区要坐两站地铁再换一趟公交。早上七点四十出门,算上等车,到公司要将近一个小时。以前坐地铁去XX公司,四十分钟,直达。
她第一天出门的时候多带了一个帆布袋,里面装着备用充电线、一盒创口贴、还有两个周九头天晚上给她煮的溏心蛋用保鲜袋包着放进去。周九说吃了有劲。她没说谢谢,只是把袋子提起来掂了掂。
公交车在早高峰里走走停停。她靠着车窗站着,窗外是一片低矮的街区,有卖早点的摊子还没收摊,油条摊子上的油还在冒烟。这一段路她以前没走过。
新公司在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里,租了三层。楼不新,电梯门是那种旧式的银色,按钮盘的数字”6”已经磨掉了漆,只剩下一个浅浅的坑。她按了十楼,门关上,电梯里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。她看着自己在金属门板上的模糊倒影,头发梳好了,衬衫是熨过的。
前台的人事带她去工位,走廊很短,七八步就到了。她的位置在靠窗的一排,窗外能看见楼下的停车场和对面一排矮楼的屋顶,屋顶上有人晾了被子。人事说你先坐,电脑密码是这个,指了指桌上一张便利贴。便利贴旁边放着一个工牌。
人事说工牌先挂着,下周拍照之后给你换正式的。
她点点头。人事走了。
她把帆布袋放在椅子旁边,在工位前坐下来。工位不大,桌面是干净的,有人擦过,还有一点潮湿。电脑是台旧款台式机,显示器边框有一条细小的裂缝用透明胶带粘着。
她看了一眼那个工牌。
工牌是临时的,白色硬卡纸,外面套了一个透明塑料套,上面用宋体印着”访客/实习”四个字,有人用记号笔把”访客/实习”划掉了,在旁边写了她的名字。字迹很潦草,有一个笔画没收住,多了一点墨。
她把工牌拿起来。
塑料套边缘有一个细小的毛刺,划了她一下大拇指。她没换手,继续拿着。
上一张工牌是XX公司发的,正式的,蓝底白字,照片是她刚入职时拍的,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。工牌绳子是深蓝色的,带扣是金属的,挂在脖子上有点重。她戴了三年。被叫进会议室那天,出来之后有个HR把一个信封递给她,里面是离职单,说工牌带走了记得交回来。她当时手有点抖,扯了两下才把绳子从脖子上取下来。那个HR接过去,顺手放在桌边,没有特别看一眼。
这张新的,是一张白卡纸。
她看着自己被记号笔写上去的名字,想起来周九前天晚上说的话。周九说你去了好好干,薪水的事以后再说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洗碗,背对着她,水声很大,她不确定他说完没有。
工位旁边有人说了一句”打印机卡纸了”,有人站起来去处理。键盘声,电话声,外面走廊上有人推着一个装满快递的小推车路过,轮子在地板砖上咕噜咕噜响。
她把工牌放回桌面,对准了便利贴旁边原来的那个位置。
然后她打开电脑,输入便利贴上的密码,等待桌面加载。
屏幕亮起来的时候,她低头看了一眼工牌。那个被记号笔多出来的一点墨,停在她名字最后一个字的右下角,像个小尾巴。
她把电脑桌面的壁纸换掉,换成了纯黑色的。
然后她点开邮件,开始看入职说明。
县城的网吧开在镇上一条老街的二楼。楼梯窄,扶手是黑铁管,上面缠着胶带。门口挂着一块红底黄字的招牌,字已经褪色了。
进门要押身份证,押金五十。机器是老款的,风扇转起来有点响。钱七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,窗户对着街道,下面是卖卤味的小摊,傍晚时候油烟顺着窗缝往里钻。
他登录了XX公司的产品。
界面还是老样子。首页的推荐算法他熟,那一套逻辑是他跟另外两个外包一起写的,写了大概三个月。上线之前改了七八版,最后一版是凌晨两点他一个人在工位上提交的。正式员工那边过了代码审查,没多说什么,就合进主分支了。
他点开一个功能,用了用。
跑起来没问题。
他关掉页面,打开了一个游戏。
旁边坐着几个高中生模样的男孩,戴着耳机打联机,偶尔骂几句,声音不大,被风扇的噪音压着。收银台那边的老板娘在刷手机,电视开着,没人看。
钱七在这个县城已经待了一个多月。
工作是他舅帮忙介绍的,一家做建材的公司,厂区在县城边上,他负责维护内网和几台服务器。工作不复杂,比在XX市那会儿轻松得多,月薪四千,包午饭。他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。
早上七点半上班,下午五点半下班。骑电动车,十分钟。
父母知道他回来了,高兴。他妈连着几天中午给他送饭。他说不用送,他妈说顺路。
他没再说什么。
宿舍是工厂提供的,一个人一间,有独立卫生间,窗户朝南。比他在XX市租的那个单间大一点,房租不要钱。他把行李箱搁在床底下,换洗衣服挂在门后面,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。桌上原来摆着一盆绿萝,他没动,就那么放着。
公司A那边的事他没怎么跟父母讲。
他们问,他说项目做完了,就回来了。
他妈说,回来好,XX市那边听说不好找工作。
他说,嗯。
那个N+1的问题,他找过,网上查过,打过一个法律咨询的电话。电话那头的律师说,你和公司A之间有劳动合同吗?他说有。律师说,那合同里怎么写的?他翻出来看,写的是”项目制用工,项目结束后合同自然终止”。律师停了一会儿,说,这个情况比较麻烦,你要打官司的话周期比较长,而且不一定赢。
他问大概要多久。
律师说,快的话半年,慢的话一两年。
他没再说话。
后来他就没再管这件事了。
钱七打了一个多小时的游戏,输了三局,赢了两局。他不是特别在乎输赢,打游戏只是因为坐着没事做。
快八点的时候他又打开了XX公司的产品。
他翻到一个页面,那个页面上有一个小功能,是他独立写的,当时写了大概四天,改了两次bug,最后那个bug找了很久,是一个边界条件没有处理干净。他记得那天是周五,他改到晚上十点,测试通过了,提交了,发消息给正式员工的技术负责人说改好了,对方回了一个”收到”。
他点开那个功能,用了一下。
还在跑。
他关掉页面,退出登录,坐了一会儿。
风扇的声音还在转。
旁边的高中生换了一局游戏,重新骂了一句,然后又安静下来。
钱七站起来,去收银台还了押金,把身份证揣回口袋。下楼的时候扶手晃了一下,他抓稳了,继续走。
街上人不多,卤味摊子还开着,灯是黄色的。他经过摊子,停了一下,买了一包鸭脖,老板用塑料袋扎好递给他。
他骑上电动车往厂区方向走。
夜风有点凉。
路两边是平房和低矮的楼,灯窗零星的亮着。没有高楼。
他在一个红绿灯前停下来,等灯。
绿灯亮了,他踩上去,电动车驶过去,消失在路的那头。
周九在床上翻身,手机屏幕亮着,四点二十分。
赵六睡得很沉,侧对着他,呼吸均匀。她昨晚十点多才到家,饭没吃,洗了澡倒头就睡。她新工作的工牌还挂在包带上,公司Logo是蓝色的,字体很小,周九看不清写的什么。
他拿起相机,没开闪光,对着窗帘外透进来的路灯光摆弄了一会儿,然后放下。
单子是下午谈的,一个母婴品牌,要拍一组”居家温馨”风格的产品图。对方发来的参考图全是黄色滤镜,假笑,假光,假得像商场里的模型房。周九报了价,对方还价,周九让了两百,成了。他在备忘录里记下来:四月十一日,母婴,定金已收。
这个月婚礼两场,活动一场,产品这是第三个了。
他打开手机相册,往下划,越过那些婚纱,越过切蛋糕,越过举牌子合影,划到一个没有封面图的相册。名字是空的,里面没有共享,没有同步,iCloud备份也关着。
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攒这些的。
第一张是去年冬天,天桥上一个卖糖炒栗子的老头,炉子冒烟,他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。第二张是一只流浪猫坐在共享单车的车篓里,车篓生锈了。再往下,是赵六面试那天的背影,地铁站台,她站在黄线后面,包很重,肩有点塌。我当时站在检票口,她不知道我跟出来了。我把那张存进来,然后删掉了手机原相册里的那份。
我怕她看见。
不是怕她难过,是怕她问我为什么拍。
我说不清楚。
他锁上屏幕。
相机放在床头柜上,镜头盖没盖,他也没去盖。窗外有辆环卫车经过,声音很大,持续了一分钟,然后没了。赵六动了一下,没醒。
她现在睡得比以前死。以前她失眠,凌晨两三点还在刷手机,找招聘信息,或者就是发呆。周九装睡,听她翻身,听她轻轻叹气。现在她一沾枕头就沉下去了。
周九不知道这算不算好事。
早上她七点出门,周九送她到楼道口。她挂上工牌,把头发绾了,变成另一个人。不是坏的另一个人,就是另一个人。她说今天可能要开会,晚饭别等她。周九说好,目送电梯门关上,数字从七一路降到一,停了。
他回屋子,泡了一袋速溶咖啡,打开电脑,开始修前天婚礼的图。
新郎笑得很用力,新娘眼神在飘。周九用Lightroom把色温压低了一点,把高光拉回来,把噪点磨掉。磨完之后两个人都好看很多,都更像应该出现在这种照片里的人。
他导出,打包,发过去。
对方秒回:感谢周老师!好看!
他关掉对话框,在备忘录里记:已交付,尾款待收。
然后他打开那个没有名字的相册,看了一眼赵六在地铁站台的背影,锁屏,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窗外的光慢慢变白,是正常的工作日的早上。
郑十一把最后一份卷宗放进”已结”的纸箱。
纸箱是从楼道里捡的,原来装过打印纸,侧面印着”A4/70g/500张”。他用签字笔划掉那行字,写上”2025年Q4劳动仲裁·已结案·第三批”。字迹工整,没有多余的笔画。
仲裁庭在劳动局四楼。窗户朝北,冬天不晒太阳。他的工位上摆着两个这样的纸箱,加上今天这个,一共三个。每个箱子大约装三十份卷宗,案由一栏大多写的是”违法解除劳动合同”或”经济补偿金争议”。
他拉开抽屉,取出一个空的卷宗袋,抻平,压在桌角。
明天开始受理下一批。名单昨天已经发过来了,二十七个人,涉及四家公司。他扫了一眼,有两家公司他见过——去年也来过,走的是同一套流程,结果也差不多。
他站起来去接了杯热水。走廊里有人在打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,听不清说什么。他端着杯子回来,在椅子上重新坐下。
桌上有一份还没签字的审查意见,他拿起笔,在空格处填完数字,签上名字,日期写”2025年12月”,没写几号,几号不重要。
纸箱就放在脚边。过一阵会有人来装车,拉进档案室。
等下一波来的时候,承办人可以申请调阅,拿出来当参考。他在这个位置做了九年,经手的”已结”纸箱数量他自己也没数过。数了也没有用。
他把审查意见压进文件夹,喝了口水,打开电脑,开始准备明天的第一个谈话提纲。
孙八六点四十到的新楼。
保洁公司把她调过来是上个月的事。XX大厦那边的合同到期,公司没续,她就跟着换了地方。新楼叫什么她没记住,工牌上写着,但字小,她没带眼镜。
楼是新的,保洁间在负一层,和XX大厦的位置一样,也是在电梯旁边,拐进去就是。工具放的顺序也一样——拖把靠墙,水桶在右边,消毒液和洗洁精放第二层架子。她不用想,手就知道去哪里拿。
她先做大堂。拖把在地砖上走直线,来回。大堂的灯很亮,这一点和XX大厦不一样,XX大厦的灯黄一点,早上看着暖和些。
电梯打开,进来两个穿西装的年轻人,看了她一眼,没看,继续说话。她把拖把挪开,让他们走过去。
八点以后她开始做楼上各层的走廊。
她注意到这栋楼的垃圾桶比XX大厦的要小一圈,但放的位置一样,每个隔断区一个。她把每个垃圾桶的袋子逐一换掉,旧袋子收进推车上的大袋子里。
第七层有个垃圾桶里有一盒没拆封的曲奇,外面套着一个透明的礼品袋,丝带还扎着。
她看了一眼,然后用夹子把整袋东西夹进收纳袋。
第十一层走廊末尾的垃圾桶里有一张工牌。工牌的挂绳还在,没有剪断,只是整个拔下来扔掉了。照片她没看,翻过去,背面贴着一张写了密码的便利贴,圆珠笔写的,写了又用笔划掉。
她把工牌放进垃圾袋,换上新的袋子,推着车走向下一个垃圾桶。
中午她在负一层的保洁间吃饭,从家带的,米饭加昨晚剩的土豆。她儿子发来一条语音,说公司C最近不好干,派单少,有人说要裁一批专职的,但他是兼职,不知道算不算。她听完,把手机放在腿上,吃完饭,把饭盒盖好。
下午她继续做卫生间和茶水间。
新楼的茶水间比XX大厦的大,但咖啡机是同一个牌子,贴纸都贴在同一个位置。她用抹布擦了台面,把别人用过的杯子放进洗碗机,按下启动键。
洗碗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,和XX大厦那台一模一样。
她推着车去下一层。
冯十二把文档关掉的时候,文件名还叫”XX公司裁员深度稿·v9”。
她没有另存,直接关,系统问”是否保存更改”,她点了”不保存”。
草稿已经写了将近两个月。v9是最长的一版,接近八千字,有结构,有细节,有三个消息来源,其中一个愿意具名。
但那个愿意具名的,昨天发消息说想了想,还是算了,最近在找工作,不太方便。
她把屏幕往后推了推,拿起手机。
有一条合作咨询的私信是三天前来的,她一直没回。是一家做职场课程的机构,想投一条笔记,说她的风格适合他们的用户,预算四千,文案她来写,大方向他们给——“把握机遇,拥抱未来”,类似这样的调性。
她打开私信,回了一个字:”好。”
对方回复很快,发来一份需求文档,两页,里面列了关键词:成长、突破、韧性、新赛道。她看了一遍,新建了一个文档,在第一行写下标题,停了几秒,开始往下写。
这种稿子她以前也写过,在传统媒体做财经记者的最后那段时间,编辑要求所有稿子结尾要”给读者留有希望”。她当时觉得很可笑,现在不觉得了,也不觉得不可笑,就是一个格式要求,填进去就行。
她写了四百字,通读一遍,改了两处,觉得没问题,保存,发给对方确认。
房间里开着暖气,窗外是小区的停车场,一辆外卖车停在路边,骑手从车上拿下一个保温箱,走进单元楼。她看了一眼,转回屏幕。
对方回来说文案挺好,问能不能加一句”在不确定中找到确定性”,她说可以,加上去,重新发过去。
确认完,她关掉那个文档,打开另一个,是一篇还没写完的测评笔记,上周拍好了素材,一直没剪。
她把耳机戴上,开始剪视频。
素材里有她自己的一段出镜,对着镜头说话,声音听起来比她本人活泼一些。她把多余的片段剪掉,留下有用的部分,前后拼在一起,听不出接缝。
楼道里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,轮子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,由近到远,停了。
她把耳机摘下来听了听,没有别的声音,重新戴上,继续





